赵铁军把赵大山打发走之后蹲在院门口把前一阵从绥芬河带回来的那台旧望远镜从柜子里摸出来拿抹布擦了一遍搁在窗台上晾着。进了三月雪化了大半,阳坡上的积雪踩上去软塌塌的往下陷,背阴坡还硬邦邦冻着。赵铁军把五六半从枪架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枪栓和弹匣偏头朝蹲在灶房门槛上拿弹弓瞄木桶的赵大山说了一句:“今儿跟我去趟老狼沟西边。不打猎,踩道。”赵大山把弹弓收起来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仰头问了一句:“带我不?”赵铁军把五六半背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带。你七岁了,该认认远道了。”赵大山把“远道”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进里屋换了双胶底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干鞋带。
爷俩从屯子后面的土路往北走,翻过两道梁子之后赵铁军拐上了一条前年秋天追狍子时踩出来的岔道。这条岔道往西走约莫半里地就出了黑熊沟的地界,进了老狼沟以西那片没人管的老林子。赵铁军走在前头拿手把挡路的枯枝拨开偏头朝跟在后面的赵大山说了一句:“看着脚下。这地方雪化了一半,底下的石头松,踩上去容易崴脚。”赵大山把“崴脚”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低头盯着脚下的路走了一段。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赵铁军停住了脚蹲在一棵老柞树根底下拿手指着地面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过来看。这是什么?”赵大山蹲下来顺着他手指头看了一眼——腐殖土上印着一串新鲜的猪粪,粪堆边沿还挂着湿气,旁边还有几对圆形的蹄印。赵大山拿手在蹄印上比了比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野猪的?”赵铁军把猪粪拿树枝拨开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野猪的。你看这粪堆——直径四指宽,说明猪不小。再看蹄印——圆的中间有凹槽,跟咱家后院养的那头猪一个印法。”赵大山把“四指宽”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朝林子深处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那咱追不?”赵铁军站起来把五六半从肩上顺下来端在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不追。今儿是来踩道的。先摸清它们走哪条道,往后秋围才好堵。”
爷俩顺着猪粪和蹄印的方向往林子深处追了一段,走到一片柞木和椴木混交的缓坡上时赵铁军蹲在一棵老柞树后面拿手把赵大山拢到身边朝坡底下指了指。赵大山顺着他的手指头看了一眼——坡底下那片林间空地上拿蹄子拱出了七八个浅坑,坑边沿翻出来的腐殖土还是潮的,旁边拿猪鼻子拱过的柞树根底下露出几根被啃断的嫩树芽。赵铁军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看见没?这是野猪拱过的地方。它们拿蹄子刨坑找土里的虫子吃。”赵大山把“找虫子吃”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树后面拿手在地上画了个坑的形状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野猪为啥拱坑?”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地上的腐殖土捏了一小撮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土里有虫子有草根有菌子。野猪是杂食的,啥都吃。你记住了——往后看见这种拱过的坑,就知道野猪在附近找过食。坑边沿的土越新鲜,猪离得越近。”
爷俩在坡上蹲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坡底下林子深处传来了蹄子踩在冻土上的咯噔声和鼻子拱土的闷响。赵铁军把赵大山拢到身后拿手把面前的枯枝拨开了一道缝朝坡底下看了一眼——林间空地上从林子深处钻出来七八头野猪,打头的是头大母猪,后面跟着几头半大的和一群猪崽。赵铁军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别动。看清楚了——大母猪没有獠牙,半大的公猪有獠牙。刚才咱们追的那串粪是大猪留下的,这拨猪里至少有两头能出肉的。”赵大山趴在树后面把脑袋从枯枝缝里探出去看了一眼赶紧缩回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爸,那头大的得有咱家猪圈里那头两倍大。”赵铁军把五六半从肩上顺下来端在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不止。三百斤往上。今儿不打,等秋围再来。”
爷俩趴在树后面看了小半个时辰,野猪群从林子深处拱到林间空地边沿又拐回了林子深处。赵铁军把野猪群走的路线拿手在泥地上画了一遍——从林子深处往南走,拐过一片柞木林之后朝老狼沟沟口方向去了。他站起来把赵大山从地上拉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走。顺着猪道再往西看看。”爷俩顺着野猪群走过的道往西追了约莫半里地,在一片背阴坡上发现了一处野猪的泥坑——坑底还有半冻着的水,坑边沿拿猪身子蹭得滑溜溜的。赵铁军蹲在泥坑旁边拿手在坑沿上摸了一把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野猪打滚的地方。夏天它们拿泥糊身子防蚊子,冬天就着这水坑喝水。”赵大山蹲下来拿手在坑边沿的冰碴子上摸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那咱秋围在哪儿堵?”赵铁军站起来朝四周扫了一圈拿手朝南边那片柞木林边沿指了指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片林子边沿的窄口子。猪群从泥坑往南走必经那条道,咱在那蹲着等它们过来。”
爷俩从老狼沟西边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赵铁军走到半道上蹲在一棵老椴树根底下从背包侧兜里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一小截铅笔头和一张叠好的旧报纸摸出来铺在膝盖上,拿铅笔头在报纸上画——先拿黑笔画了个框框当猎场范围,又拿红笔在框框里圈了三个点:第一个圈标在野猪拱过的林间空地,第二个圈标在泥坑,第三个圈标在南边柞木林边沿的窄口子。画完了在三个圈旁边各写了个数——七八头、三百斤往上、窄口子堵。赵大山蹲在旁边看着他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你这画的是啥?”赵铁军把报纸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地图。秋围的时候照着这个来。”赵大山把“地图”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朝屯子方向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咱今儿走多远?”赵铁军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来回二十来里地。脚底板疼不疼?”赵大山拿手在鞋帮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不疼。就是饿。”赵铁军从背包侧兜里摸出半张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垫垫。回去让你妈给咱热饭。”
爷俩走到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时日头已经挨着西山头了。赵铁军远远看见林秀兰站在院门口朝土路上张望,走到院门口时林秀兰把赵大山接过去拿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咋走这么远?”赵铁军把背包卸下来搁在院墙根底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老狼沟西边那片林子。踩了踩道——有猪,七八头。秋围能用上。”林秀兰把“七八头”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锅里热着苞米面糊糊和半碗炖菜。赵铁军蹲在灶台前面把糊糊喝了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秋围往那片扩。”林秀兰把碗收进盆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先把饭吃了再说。”
赵铁军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搁在桌上,从兜里把那张拿旧报纸画的地图摸出来铺在炕桌上拿碗压着四角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儿让建军照着这个画一份干净的。秋围之前每人一份。”林秀兰把“每人一份”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炕桌上的碗挪开了凑过来看了一眼报纸上拿铅笔画的红圈黑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画的啥?”赵铁军拿手指头在三个红圈上各点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野猪道。这片林子头一回踩,得把路线记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