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报纸地图搁在炕桌上拿碗压着,第二天一早从柜子里摸出前一阵从镇上供销社买的两张信纸和一只牛皮纸信封揣进挎兜里,又从灶台上拿了块干粮饼子拿油纸包好了搁进背包侧兜偏头朝蹲在灶房门槛上拿弹弓瞄木桶的赵大山说了一句:“今儿去小木屋写信。你跟着去不?”赵大山把弹弓收起来跑到他跟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写信?给谁写?”赵铁军把背包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绥芬河李老板。做生意的信。”赵大山把“做生意的信”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跟在赵铁军后面往屯子东边的小木屋走。
小木屋里靠墙码着成摞的皮子和药材,赵铁军把靠窗那张旧木桌收拾出一块地方拿抹布抹干净了,从挎兜里把信纸和信封摸出来铺在桌上,又把前一阵画的那张猎场草图往旁边挪了挪压上一块石头。赵大山蹲在门槛上拿弹弓瞄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树杈,赵铁军坐在木桌前面把铅笔头在嘴里蘸了点唾沫拿手捋了捋信纸——给李老板的信得把话说清楚,但又不能写得明明白白,万一信在路上被人拆了看,买卖就不好做了。他拿铅笔头在信纸最上面写了“李哥台鉴”四个字偏头朝蹲在门槛上的赵大山说了一句:“别瞄树杈。那树杈上有去年做的记号,打掉了明年不知道往哪认。”赵大山把弹弓收起来揣进兜里跑到木屋里蹲在赵铁军旁边看他在信纸上写字。
赵铁军拿铅笔头一笔一划往下写——先问了李老板家里好和生意顺,又把今年开春天麻地和参地的收成捎带了两句,写到第三段的时候话锋一转开始写正事。他拿铅笔头在信纸上点了点偏头朝蹲在旁边看的赵大山说了一句:“你看着爸写——‘上回说的那批铁家伙,我们这边用得着。拖拉机要德特54和mtZ,收割机要能进山地小块的,脱粒机要半自动的。有多少吃多少,价格按上回说的再往下压一压。’”赵大山把“有多少吃多少”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啥叫半自动的脱粒机?”赵铁军拿铅笔头在信纸上画了个简图——上面一个滚筒,下面一个筛子,旁边一个摇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拿手摇的。比脚踩的打得多,比柴油机带的省油。”赵大山把“拿手摇的”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指头在简图上摸了一下。
赵铁军把信纸翻到第二页接着往下写——写到运输和过关的事又拿铅笔头在信纸上点了点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段你看着——‘运输的事还按上回的老路走。孙老四那边我打好了招呼,价钱比去年涨了一成,但路熟。过关的事李哥帮着安排一下。’”赵大山把“路熟”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孙老四是谁?”赵铁军把“孙老四”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铅笔头在信纸边角上画了个小圈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跑绥芬河线的卡车司机。前年帮你满囤叔拉过机器。”赵大山把“拉过机器”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再追问。
信写到末尾赵铁军拿铅笔头在信纸最后一行点了点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最后这段最重要——‘我们这边入秋之后就能动身。李哥那边把货留到入秋,别让人先挑走了。’”他把铅笔头搁下来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手在“入秋之后就能动身”几个字上点了点偏头朝自己的方向嘀咕了一句:“入秋。那边价跌得最狠的时候就是入秋前后。”赵大山没听清拿手在赵铁军胳膊上碰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你说啥?”赵铁军把信纸叠好了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爸说入秋之后去绥芬河收机器。”
正说着林秀兰从屯子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搁在木桌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又写信?”赵铁军把信纸拿开让出桌子上的空当把热汤碗接过来搁在桌面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对。做生意的。”林秀兰把另一碗汤搁在赵大山面前凑过来朝信纸上扫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写的啥?”赵铁军拿手在信纸上点了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给李老板的。托他收几台机器——拖拉机、收割机、脱粒机。”林秀兰把“收割机”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在旁边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秋围不是往老狼沟西边扩吗?秋围跟收机器撞一块了咋整?”赵铁军把碗搁在桌上把信纸重新铺平了拿铅笔头在信纸背面画了个时间轴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不撞。秋围九月开打,收机器八月之前办利索。时间错开了。”
林秀兰把“错开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搁在桌上站起来把空碗收进盆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写信吧。晌午回来吃饭不?”赵铁军把信纸拿起来折好了装进牛皮纸信封里拿铅笔头在信封上写了绥芬河货栈的地址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晌午不回了。写完信去趟镇上邮局把信寄了。”林秀兰端着盆往屯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寄完了早点回来。下午满囤说要来跟你商量五月办事的事。”赵铁军把信封口拿浆糊粘好了搁在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林秀兰走了之后赵铁军把信封拿起来对着窗户光照了照确认封口粘严实了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走。去镇上寄信。”赵大山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搁在桌上跟着赵铁军出了小木屋。爷俩从屯子东头往镇上方向走,走到半道上遇见了从镇上方向回来的王建军——他手里攥着一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韭菜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哥!你去镇上?”赵铁军把信封从挎兜里摸出来朝他晃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寄信。给李老板的。”王建军把韭菜往车把上挂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李老板那边咋说?”赵铁军蹲在路边把信封搁在膝盖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问问他那边收割机和脱粒机有没有。秋围之后我想把咱家那些机械配齐了。”王建军把“配齐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自行车调了个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你去寄吧。我回去跟满囤说一声——他晌午去找你。”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你让他把五月办事的菜单先列个草稿。”
从镇上邮局把信寄出去之后赵铁军把邮局给的回执折好了揣进挎兜里带着赵大山往回走。走到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时赵大山突然停住了脚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爸,你写那信李老板能收到不?”赵铁军蹲下来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能收到。镇上邮局有跑绥芬河线的邮车,三五天就到。”赵大山把“三五天”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跟着赵铁军往院门口走。走到院门口时刘满囤正蹲在门槛上拿着一张纸写写画画,看见赵铁军从土路上下来站起来把纸递过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五月办事的菜单我列了个草稿。你看看中不中。”赵铁军把纸接过来扫了一遍——上面歪歪扭扭列了八个菜:红烧肉、炖鸡、炖鱼、炸丸子、凉拌木耳、拍黄瓜、炒鸡蛋、酸菜粉条。他把纸折好了搁回刘满囤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八个菜够了。再加一道排骨炖豆角——你媳妇爱吃那个。”刘满囤把“排骨炖豆角”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铅笔头在纸上添了一笔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酒席的肉从哪出?”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鞋底的泥在石墩上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从咱家猪圈里出。开春抓的那两头猪崽养到五月正好杀。”刘满囤把“正好杀”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纸折好了揣进兜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我明儿开始把院墙根底下那几棵榆树修修枝。”赵铁军站起来把院门推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修。五月十八之前把院子拾掇利索了。”
半个月之后李老板的回信到了镇上邮局。赵铁军从邮局把信取回来拆开看了一遍——李老板在信上写得清楚:收割机有两台日本久保田的旧货,脱粒机有三台国产的,拖拉机那边又新到了两台德特54。价都比年初跌了两成。信末尾加了一句“你入秋来最好。再晚怕让人挑走了”。赵铁军把信折好了揣进兜里走进灶房把灶台上的碗端起来喝了口水偏头朝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的林秀兰说了一句:“李老板回信了。收割机脱粒机都有。秋天的计划定下来了。”林秀兰把“定下来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针线搁在炕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啥时候动身?”赵铁军把碗搁在桌上从炕柜里把计划本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1987年秋,绥芬河,收购第一批机械。收割机两台,脱粒机三台,拖拉机两台。”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搁回炕柜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八月底之前动身。赶在秋围之前把货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