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计划本搁回炕柜里码好了,林秀兰从炕梢边沿把赵小雪搁在小褥子上拿被角掖了掖,站起来走到炕柜前面把最底层那摞账本摸出来搁在炕桌上——三本,一本比一本厚,封皮上拿圆珠笔标着年份,1984、1985、1986,底下还压着今年刚起头的新本子。她把旧账本按年份排好了翻开第一页,又从抽屉里把算盘摸出来搁在账本旁边,偏头朝蹲在灶房门槛上的赵铁军说了一句:“今儿把这三年的账拢一拢。看看咱家这三年到底攒了多少家底。”赵铁军把灶膛里的余烬压了压站起来在炕桌对面坐下来,把赵大山从院墙外面叫回来让他带着妹妹在院子里玩,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拢吧。我在这看着。”
林秀兰把算盘拨拉了两下先从1984年那本开始翻——第一页上记着“1984年3月,卖野猪肉十二块、卖飞龙三只四块八、黑市换苞米面两百斤”,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那会儿刚学着记账时写的。她把这一年的进项和出项逐笔加了一遍拿算盘打了两遍,在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铅笔写了个数——八百二。她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1984年底存款八百二。这八百二里头还欠着北京房子的尾款。”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搁在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八百二纯是打猎和卖山货挣的。北京房子的首付是之前攒的。”林秀兰把“之前攒的”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翻到1985年那本——这本比前一本厚了一倍,光卖天麻和雪蛤油的进项就记了三四页,边上还拿铅笔标着“老郑收”“绥芬河出”几个小字。她拿算盘逐笔打了一遍在末页写了个数——三千四。她把账本翻回前几页拿手指头在一笔进项上点了点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1985年秋围之后卖皮子药材加分红,光这一笔就进了一千二。”赵铁军把“一千二”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年皮子价好。加上卖了那几张猞猁皮。”
林秀兰翻到1986年那本——最厚的一本,封皮拿牛皮纸重新包过一道。她翻开来从第一页开始加,翻到中间时拿手在账页上抹了一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1986年光农机出租一项就进了八百多。”赵铁军蹲在炕桌对面把碗搁下来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几台收割机拖拉机买得值。开春帮屯子里收地,秋天帮老郑收庄稼,一年到头没闲着。”林秀兰把最后一页的合计写好了拿算盘又打了一遍——一万二。她把铅笔搁下来拿手在账本上拍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一万二。加上前两年攒的,手里现钱一万五千多。”她往炕柜方向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北京上海那两处房子还没算呢。”
赵铁军站起来从炕柜里把前一阵收在铁盒子里的房产凭证和装修单据摸出来搁在账本旁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北京那个院子买的时候首付一千二,后来还了尾款加装修拢共花了小两千。上海那个洋房首付六百,尾款加装修花了八百多。两处搁一块拢共三千出头。”林秀兰把房产凭证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拿铅笔在账本末页上添了一笔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加上房子,得三万了吧?”赵铁军把“三万”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在炕桌对面坐下来把房产凭证和账本归拢到一块儿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三万是保守的。北京那个院子前一阵胡同里有人卖了个差不多的,要价四千。咱那个修完了比那个齐整。上海那个洋房衡山路那片现在有人出价五千收。”林秀兰把“五千”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账本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咱家现在有三万五往上?”赵铁军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头在空白处写了个数——三万八。写完了把铅笔搁下来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三万八是现在。再过三年翻十倍。”林秀兰把“翻十倍”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账本上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咋算出来的?”赵铁军把账本合上搁在炕桌上拿手在封皮上拍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绥芬河那边机械价跌了三成,今年秋天去收一批回来转手一卖就是翻倍的利。加上天麻地参地一年比一年出得多,农机出租一年比一年稳。三五年翻十倍不是吹牛。”林秀兰把账本重新摞好了搁回炕柜里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这话搁外头说别人得笑话你。”赵铁军把铁盒子锁好了搁回炕柜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外头人笑话不笑话我不在乎。你信就成。”
林秀兰把账本收好了把算盘搁回抽屉里在炕沿边坐下来把赵小雪从院子里抱进来搁在小褥子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钱这东西,我以前看得很重。嫁给你头一年家里米缸见底,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现在手里有了一万五,我反倒觉着钱没那么要紧了。”赵铁军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搁在桌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钱这东西,看不看重,但没它不行。有本事的人让钱追着跑,没本事的人追着钱跑。咱家现在这日子,不是靠攒出来的,是靠干出来的。往后还得接着干。”林秀兰把“接着干”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赵小雪的小手从褥子缝里塞回去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今年秋天去绥芬河你多带点人。别跟去年似的就带建军一个。”赵铁军把碗收进灶台上的盆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带建军和满囤。建国在家看林子,二叔管参地天麻地。家里这边你盯着账。”林秀兰把“盯着账”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在炕沿边坐下来把赵小雪的小被子边角掖了掖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出门在外别光顾着算账。该吃吃该睡睡。”赵铁军把“该吃吃该睡睡”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在炕桌对面坐下来把赵大山从院子里叫进来让他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糖块拿出来跟妹妹分,赵大山从窗台上把糖块摸出来拿了一颗剥开了递到赵小雪嘴边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今儿咱家算账算出来多少钱?”赵铁军把“多少钱”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赵大山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够你念书念到大学的。”赵大山把“念到大学”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糖块塞进赵小雪嘴里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妈,那我好好念书。”林秀兰把“好好念书”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
正说着院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刘满囤从屯子中间的土路上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搁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偏头朝灶房里面喊了一嗓子:“哥!五月办事的菜单我重新列了一遍——按你说的加了排骨炖豆角。你再看一眼?”赵铁军从灶房里走出来把纸接过来扫了一遍拿手指头在菜单末尾点了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再加一道凉拌粉丝。天热了爽口。”刘满囤把“凉拌粉丝”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铅笔头在纸上添了一笔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酒席的肉从咱家猪圈里出——五月杀猪谁来掌刀?”赵铁军把菜单折好了搁回他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掌刀。你只管当新郎官。”刘满囤把“只管当新郎官”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脑袋上挠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我这两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想着五月十八那天。”赵铁军蹲在院门口把鞋底的泥在石墩上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睡不着就起来磨刀。把办事那天要用的刀都磨利了,比躺着瞎寻思强。”刘满囤把“磨刀”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菜单揣进兜里往屯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那我明儿开始磨刀。”赵铁军站起来把院门推开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磨吧。磨完了拿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