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院门推开走进灶房，林秀兰正把前一阵从镇上扯的那块红底碎花布从炕柜里摸出来铺在炕桌上拿剪子比划着。赵铁军蹲在灶台旁边把碗搁进盆里偏头朝她的方向问了一句：“做啥？”林秀兰拿粉笔在布上画了个样子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小雪二十五号过两岁生日。给她做件新褂子。”赵铁军把“两岁”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凑到炕桌边朝布上看了一眼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袖子做长点。她长得快，做短了明年就穿不上了。”林秀兰把“做长点”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剪子沿着粉笔线剪下去。
生日那天一早赵铁军起来把灶膛里的火引着了烧了一锅热水。赵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前一阵从镇上买回来的红枣搁在灶台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儿小雪生日。我给她蒸几个寿桃馒头。”赵铁军把“寿桃馒头”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柜子里把前一阵从镇上买的白面摸出来搁在案板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白面够不？”赵母把面袋子解开看了一眼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够。蒸六个——她两个，大山两个，你跟秀兰一人一个。”赵铁军把“六个”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灶台边沿的蒸屉拿下来刷了一遍搁在案板上。
林秀兰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赵小雪已经被她拾掇利索了——穿了那件新做的红底碎花小褂子，头发拿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翘在脑袋两边，小脸红扑扑的。赵铁军蹲在灶台旁边朝她看了一眼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儿精神。”林秀兰把赵小雪搁在灶房门槛上坐着拿小褥子垫在底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她自个儿挑的褂子。早上起来拿手指头在那堆衣裳里翻了半天，翻出这件红的就往身上比划。”赵铁军蹲下来把赵小雪的小手拿起来看了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你自个儿会挑衣裳了？”赵小雪把“挑衣裳”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褂子前襟上拍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赵铁军把她从门槛上抱起来拢在臂弯里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再叫一声。”赵小雪把“爸爸”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喊了一声：“爸爸！”声音比刚才还大。赵铁军把她举高了一点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再叫一声。”赵小雪咯咯笑着喊了第三声：“爸爸！”
赵大山从院墙外面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弹弓，看见赵铁军抱着赵小雪在灶房里转圈把弹弓往窗台上一搁跑过去仰头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句：“爸！我也要转！”赵铁军把赵小雪放下来蹲在地上让她扶着膝盖站好了，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转。抱着你转两圈。”他把赵大山抱起来在灶房里转了一圈，赵大山搂着他脖子咯咯笑被放下来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拿手扶着炕沿。赵小雪扶着赵铁军的膝盖朝赵大山的方向偏了偏脑袋拿手朝他够了一下。赵大山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拿手在她小揪揪上碰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小雪你今儿两岁了。会叫哥哥不？”赵小雪把“哥哥”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张嘴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哥……哥”。赵大山从地上蹦起来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爸！她叫我哥哥了！”赵铁军蹲在灶台旁边把蒸屉搁到锅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叫了。往后你多教她说话。”
晌午前赵母把蒸好的寿桃馒头从锅里端出来搁在盖帘上——六个白面馒头，每个顶上都拿红枣按了个尖儿，红白相间看着喜庆。赵铁军把寿桃馒头码在盘子里搁在炕桌上，又从灶台上把那碗前一阵炖好的鸡汤端过来搁在旁边。赵小雪被林秀兰搁在炕沿边的小褥子上坐好了，赵铁军拿筷子夹了一个寿桃馒头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赵小雪张嘴把馒头含进去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张嘴等着。赵铁军又掰了一块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小雪，你今儿两岁了。爸教你句话——‘爸爸好’。”赵小雪把“爸爸好”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咽下去了，张嘴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爸爸好”。赵铁军拿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再说一遍。”赵小雪把“爸爸好”三个字又喊了一遍这回比刚才清楚。林秀兰坐在炕沿边拿手在赵小雪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教她这个。”赵铁军把“这个”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先教好的。骂人的话往后再说。”
赵大山蹲在炕桌旁边自己拿了一个寿桃馒头掰开夹了一块鸡肉搁在嘴里嚼着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我两岁的时候会叫啥？”赵铁军把“会叫啥”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两岁的时候光会叫妈。叫爸叫了半个月才学会。”赵大山把“半个月”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赵小雪的方向说了一句：“妹妹比我强。两岁就会叫爸爸了。”赵小雪把“比我强”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桌上拍了两下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哥哥好”。赵大山把“哥哥好”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跑到赵小雪跟前蹲下来拿手在她小揪揪上碰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她叫我哥哥好了！”赵铁军把鸡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叫了。往后你多教她。”
黑风趴在灶房门槛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炕桌上这一圈人，赵小雪从褥子上爬起来扶着赵铁军的胳膊朝黑风的方向挪了两步蹲下来拿手在它脑袋上摸了一下。黑风把耳朵往后贴了贴拿鼻子拱了一下她的小手，赵小雪咯咯笑着又摸了一下。赵铁军蹲在旁边偏头朝黑风的方向说了一句：“黑风，小雪今儿两岁了。你往后多陪她玩。”黑风把“多陪她玩”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脑袋往赵小雪手底下凑了凑。赵小雪拿手在它脑袋上拍了两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黑风”。赵铁军把“黑风”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林秀兰的方向说了一句：“她还会叫狗名了。”林秀兰把“狗名”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拿手在赵小雪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天天跟黑风待一块儿，不会叫才怪。”
赵铁军把赵小雪从地上抱起来拢在臂弯里走到灶房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三月末的日头把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墙根底下露出湿漉漉的泥地，老榆树的枝桠上鼓出了嫩芽。赵大山从灶房里追出来手里攥着半个寿桃馒头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今儿天好。带小雪出去转一圈不？”赵铁军把赵小雪往上颠了颠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转。你跟着。咱仨上后山坡看看雪化了没有。”赵大山把“后山坡”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寿桃馒头揣进兜里跟在赵铁军后面往院门口走。赵铁军走到院门口回头朝灶房里的林秀兰喊了一嗓子：“我们上后山坡转一圈。晌午前回来。”林秀兰从灶房里探出脑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别走远。她今儿没睡晌觉。”赵铁军把“没睡晌觉”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赵小雪往上颠了颠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听见没？你妈说别走远。咱就在坡上待一会儿。”
爷仨从屯子后面的土路往后山坡走，赵铁军把赵小雪搁在肩膀上驮着走，赵大山跟在旁边拿手扶着赵小雪的脚脖子。走到半坡上时赵铁军蹲下来把赵小雪从肩膀上抱下来让她扶着膝盖站好了，拿手指着坡底下的屯子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小雪，你看——那是咱家院子。房顶上冒烟那个。”赵小雪顺着他的手指头朝坡底下看了一眼拿手朝屯子方向够了一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家”。赵铁军把“家”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对。家。”赵大山蹲在旁边拿手在地上画了个圈偏头朝赵小雪的方向说了一句：“小雪，那是咱家院子。等你会跑了哥带你满山跑。”赵小雪把“满山跑”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跑”。赵铁军蹲在坡上把赵小雪拢在怀里偏头朝两个孩子的方向说了一句：“儿女双全，我赵铁军这辈子值了。”赵大山把“值了”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爸，啥叫值了？”赵铁军把赵小雪往上颠了颠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值了就是——你跟你妹妹都好好的，咱全家都好好的。比挣多少钱都强。”
爷仨从坡上往下走的时候赵大山突然停住了脚偏头朝北沟方向看了一眼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那边有人放炮仗？”赵铁军顺着他手指头的方向朝北沟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冒起了一股细烟，不像是放炮仗的动静，倒像是谁在林子里生火。他把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说了一句：“不是炮仗。有人生火。走，回去叫你建军叔去北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