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风卷着硫磺烟尘掠过乱石滩。
地表凝固的薄冰混着黄褐色的兽血,在铅弹撕开的深坑里积成粘稠的泥浆。
庞大的兽躯剧烈抽搐了几下。
原本坚硬如铁的黄色针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脱落,露在外面的粗糙表皮迅速回缩。
骨骼在皮肉底下发出连续不断的错位脆响。
膨胀的四肢干瘪下去,粗壮的骨架寸寸坍缩。
三丈长的剑齿巨兽消失在血泊中。
地上的碎石堆里,只剩下一个蜷缩着的中年男人。
他的右臂骨头碎裂成了数截,软绵绵地挂在肩胛下方。
胸膛凹陷下去两寸深,八九个焦黑的弹孔还在往外淌着暗红的血沫子。
断裂的右侧犬齿在嘴唇边缘扯开一条豁口,半边下巴全被血水浸透。
沉重的靴子碾过冻结的泥土。
苍渊停在半步之外。
铁灰色的战靴向前踏出,靴底碾在男人的胸口骨裂处。
男人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咳,两手下意识抓向苍渊的战靴,指甲在硬牛皮上划出五道白痕。
银白色的狼爪自苍渊指尖弹出。
锋利的尖刃压在男人的颈动脉边缘,割破了表皮,渗出一串血珠。
苍渊低头看着脚下的残躯。
“大祭司进圣坛走的是哪条道?”
剑齿虎族长张开嘴,残存的独眼里布满血丝。
他的呼吸牵扯着肺叶里的铅毒,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喉管里尖锐的拉风箱声。
四周很安静。
三层火枪手平端着装填完毕的长枪,黑洞洞的精钢枪管在冷风里排成横线。
那些枪口离他只有十步远。
林兮兮踩过地上的碎石,停在苍渊身侧三尺处。
她没有看男人的脸,伸手抚平大氅领口的羊毛褶皱,靴尖踢开滚落到脚边的变形铅丸。
铅丸撞在石头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男人听到脆响,后颈皮肉随之一抽。
剑齿虎族长抠在泥地里的手指抠紧了冻土。
他曾经在万兽王庭的大殿里撕碎过几十名反抗的奴隶,也曾在荒原上咬断过同阶兽王的脖颈。
在那座代表力量顶峰的王庭里,四阶血脉就是不可违抗的铁律。
那些铁管子里喷出的火舌,转眼打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体魄。
那些飞旋的铁丸根本不在乎什么王族血脉。
它们钻进肉里,绞碎骨头,将他几百年的苦修变成了脚底下的烂泥。
站在上方的年轻女人甚至连刀都没有拔出来过。
她只是挥动了一面红布旗子,就抹平了整座断魂峡。
男人眼底的凶光散了。
“别……别动手……”
沙哑的声音从豁裂的嘴唇里挤出来,混着咬碎的牙齿碎屑。
苍渊脚下的力道没有半分减弱,反而顺势下压了半寸。
沉闷的骨骼挤压声随之响起。
男人仅剩的左手抓紧苍渊的靴帮,身子在泥泞里扭动挣扎。
“我说……我全说……”
眼泪和鼻涕混着脸上的血泥淌了下来。
男人把额头重重砸在满是冰碴的泥水里。
“求城主……留一条贱命……”
额头撞击冻土,发出咚咚的钝响。
每一次磕下,额前就多出一道渗血的紫青印子。
林兮兮停下手中的动作,垂着眼帘俯视着那颗沾满烂泥的脑袋。
“圣山的地道连着内城水牢,大祭司两个时辰前就带着图腾骨杖进去了。”
男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他……他根本没打算守住断魂峡,留我们在这里,就是为了给圣坛拖延时间!”
赤炎提着重斧大步跨了过来。
玄铁斧刃砸进泥地,泥浆甩在男人的后颈上。
赤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瞪着趴在地上的人。
“圣坛里就那几具破石像,拖时间能生出神仙来?”
男人身上的皮肉跟着抖动了一下。
“不是石像……是地底下的那扇黑铁门……”
男人的鼻尖贴着湿硬的冻土,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把地表的霜花融化了一小片。
“王庭这半年抓捕的半兽人奴隶,全被铁链锁在内城水牢的石柱上。”
“大祭司带了三十名随军巫祝,把内城的四万名奴隶全押上了祭坛四周的引血槽……”
周围列阵的重装步兵队伍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许多握着长矛的手掌死死攥紧,铁甲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华夏城的大军里,有将近四成都是从各大部落逃出来的半兽人。
他们的父母、兄弟,或者同族的血亲,大多都还深陷在万兽王庭那暗无天日的矿坑与水牢深处。
四万条人命。
男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内城圣坛底下埋着远古的禁制,大祭司说那是兽神留给王庭最后的审判。”
“必须要用纯净的活人血水,灌满那三条环形血渠。”
“只要血水渗进地底的核心机括,那扇几万年没开过的黑铁大门就会被强行冲开。”
“门里面藏着毁灭一切的天火,大祭司疯了……他要把整座平原连同所有活物,一起烧成灰烬!”
断断续续的话语在寒风里散开。
峡谷两边的硝烟渐渐薄了。
军阵里的呼吸声越来越沉。
前排的一名熊族校尉双眼通红,手中的精钢塔盾重重砸在地上,将一块拳头大的页岩砸得粉碎。
“畜生!”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紧接着,成千上万名手持兵刃的将士齐齐向前迈出半步。
长矛如林,青铜枪尖在清晨惨淡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锋芒。
“杀了他!”
“撕碎这帮旧王庭的狗杂种!”
咆哮声在被炸塌的峡谷断面上来回冲撞,甚至震落了绝壁顶端残存的几块碎石。
男人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后脑勺,趴在泥地里不敢动弹。
吼声震得他耳朵淌出鲜血。
苍渊手腕微动,指尖的银色利爪已经刺破了男人的颈侧皮肉。
只需稍稍发力,锋利的爪刃就能挑断这条脆弱的气管。
苍渊没有动。
他的余光落在身侧的林兮兮身上。
林兮兮抬起头,视线越过那片坍塌的碎石斜坡,望向地平线尽头那座巍峨耸立的黑色圣山。
铅灰色的厚重阴云压在山脊上。
山顶核心区域的上方,一道细长浓黑的烟柱正笔直地刺入半空。
那不是普通的柴火炊烟。
那是掺杂了大量油脂、骨粉与生血燃烧时才会冒出的黑烟。
远古禁制。
黑铁大门。
毁灭一切的天火。
巫祝将这些当成神明降下的灾祸,林兮兮却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密封的合金闸门、需要庞大能量源激发的启动机制、还有残卷上标注的深井发射轨道。
那些土着根本不明白那是何物。
若真用血祭强行撞开机括,整个地层都会被瞬间引爆。
周围将士的怒吼声还在持续。
赤炎粗糙的大手已经按在了斧柄上,只等林兮兮点一下头,他就把地上这颗脑袋剁碎。
林兮兮收回了远眺的视线。
“把刀收起来。”
喧嚣声随之止住。
苍渊脚下的力道一收,利爪缩回指尖,战靴退回到湿泥地上。
林兮兮弯下腰,伸手扯出系在马鞍旁侧的一根生铁锁链。
锁链在风里抖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她将锁链扔在男人的后颈上。
“他还有用。”
林兮兮直起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列队的辅兵队。
“穿了他的胛骨,锁在第一辆炮车前面带路。”
两名身形高大的狼卫立刻上前,反剪住男人的双臂,生铁铁钩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拖拽着滑过泥泞,在地面上拉出两道深黑色的血痕。
林兮兮没有再看地上的血迹。
她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单手挽紧了缰绳。
黑马扬起前蹄,铁掌踏碎了结冰的泥水。
林兮兮从腰间抽出了那根自制的炭笔,在马鞍前方的牛皮地图上,重重圈住了万兽王庭内城的那处水系交汇点。
炭芯在粗糙的皮面上折断,半截黑色的粉末被狂风吹散在冻土之间。
她转过马头,手中的马鞭抽向半空,甩出一记清脆的爆响。
“全军拔营,扔掉所有多余负重。”
“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华夏城的火炮架在万兽王庭的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