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池的目光死死盯在阮慕瓷手中那具垂软的躯体上。
那是他的弟子苏歆欢，此刻灵力尽散，如断线木偶般被人提着。
睫毛低垂，唇色灰白，脖颈无力地歪向一侧，露出青紫的指痕——那是魔气侵蚀后留下的印记。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裙衫沾满血污与尘灰，衣摆碎裂成条缕，再无半分往日的娇俏模样。
沈砚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扫过满地残肢，焦黑的宫墙仍在冒着细烟，石砖缝隙里嵌着碎裂的魔核碎片，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杂的恶臭。
远处，几具魔族将领的尸首叠在一起，尚在抽搐的手指渐渐僵直。
地面上那道贯穿整个大殿的焦痕，从魔尊王座一路延伸到殿门外，深逾三尺，余温犹存。
他只得出一个结论——必是他们几人联手大战后造成的。
自恃剑尊身份的沈砚池倨傲抬手，袖袍翻飞间露出腕上那道银色的护心甲，声线冷沉如寒潭之水：“阮慕瓷，把苏歆欢交予本座。”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歆欢苍白的脸上一掠而过，下颌微扬，语气不容置喙：“她是本座的弟子，自有本座来处置，休要私自动刑。”
话音落地，满场死寂。
殿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吭声。
冷雪缓缓掀起眼皮，唇角却勾着一抹凉薄笑意。
那笑意斜斜地挑着，不达眼底，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有意思。”
她向前迈出一步，靴跟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光顾着打魔尊，”她歪了歪头，目光从沈砚池的剑扫到他腰间那枚象征剑尊身份的玉牌，语气轻飘飘的，“倒是忘了打你。”
阮慕瓷手臂微微收紧，将苏歆欢提得更稳。
她的指节泛着白，指腹贴在苏歆欢冰凉的腕脉上，感受着那微弱如游丝的跳动。
剑尖斜斜指向沈砚池，剑身上还残留着魔尊的黑血，正一滴一滴砸落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无声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满场寂然。
沈砚池攥剑的手缓缓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他的目光在冷雪和阮慕瓷之间游移，最终落回苏歆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冷雪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潋滟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她微微偏过头，几缕乌发从肩头滑落，在烛光下泛着鸦羽般的光泽。
“对了——”
她拖长了尾音，眉眼弯成两道月牙，那笑意分明是无害的，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莫名一凛。
“本尊之前在你体内养的那几只虫子，现在……应该有好几百条了吧。”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又像是在谈论园子里新开的几朵花。
沈砚池愣了一瞬。
那一瞬，他看见冷雪已经转过身去，面向阮慕瓷。
她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发顶，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声音更是温柔得不像话。
“瓷瓷，正好，为师亲自来解剖，给你上一堂生动的解剖课——顺带讲讲寄生虫。”
阮慕瓷仰起头，一双杏眼澄澈得没有半分杂质，眼睫轻轻颤动，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简单而纯粹，像信徒仰望神明——‘师尊说什么，都是对的。’
沈砚池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回味过来，那些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灵力、撕咬他血肉、如附骨之疽般怎么都杀不死的东西——竟、竟是这女人亲手放下的！
胸中怒意轰然炸开，像沉寂百年的火山骤然喷涌，岩浆滚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眼白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冷——雪——！”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敢置信。
他的手已经按上剑柄，指节泛白，青筋盘虬。
剑光一闪，寒芒凛冽，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拔剑便朝冷雪与阮慕瓷劈去！
剑气凌厉，卷起地上尘土飞扬，连空气都被割裂出尖锐的啸声。
冷雪却连眼皮都没抬。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手从脚边捡起一根木棍，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拾一片落叶。
她的身形一晃，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留下一道残影在原地，下一瞬，她已经无声无息地闪至沈砚池身后。
“咚！”
一记加了灵力的闷棍结结实实敲在后脑，声音沉闷而干脆，像是敲开一颗熟透的瓜。
木棍当场断成两截，断裂处的木刺参差，半截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
沈砚池白眼一翻，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即直挺挺栽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的剑脱手飞出，叮当一声插进青石板缝隙里，剑身兀自嗡鸣不止，像是在替主人鸣不平。
他身旁那几名弟子这才后知后觉。
他们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眼珠子在自家师尊和冷雪之间来回转动。
回过神时，自家师尊已经趴在地上，后脑肿起一个大包，人事不省。
几人面面相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满脸呆滞，像是一群被雷劈傻了的木鸡。
冷雪单手拎起昏死的沈砚池，像拎一只死狗般轻松。
她偏过头，目光扫过那群弟子，嘴角弯起一个笑眯眯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清泉。
“你们……”
她顿了顿，语气和蔼可亲。
“也有意见？”
众人疯狂摇头。齐刷刷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一个个把自己缩成鹌鹑，脖子恨不得缩进胸腔里，肩膀耸得老高，恨不得原地消失，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
冷雪满意点头，笑得越发无害，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像邻家温柔可亲的大姐姐。
“没有就行。”
她扬了扬手里拎着的沈砚池，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
“你们师尊，我先借用几天，回头还你们。”
说完，她一手提着昏死的魔尊敖鹜，一手拎着同样昏死的剑尊沈砚池，两个大男人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像是两件随手捎带的行李。
她转头冲商时序几人扬了扬下巴，那姿态洒脱又随意，带着几分慵懒的从容。
“要不要，过来看我做实验？”
有人面露犹疑，眉头微蹙，嘴唇抿紧，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
有人却来了兴致，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翘起，点了点头——倒要看看这位仙尊，到底要折腾出什么名堂。
“走。”冷雪转身，裙裾翩然。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跟着那道纤细却气势凛然的身影，回了云逍峰。
山风拂过，卷起落叶三两片，打着旋儿跟在他们身后，像是也想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