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濃墨，緩緩覆壓玄霜殿的飛檐。
整座大殿由萬年玄冰砌成，殿外千級玉階兩側，成片墨色寒蓮靜靜盛放。
花瓣凝著細碎冰碴，風一吹，便散出刺骨的涼意。
冰玉長燈依次亮起，青白光暈悠悠搖曳，將玉階照得一片冷白。
冷雪一身墨黑色衣衫，側頭看了眼身側的阮慕瓷，抬手虛扶了她一把。
“台階滑，慢些。”
阮慕瓷應了一聲，把手輕輕搭上去，指尖冰涼，掌心卻微微發汗。
兩人一同踏上玉階。
跨過殿門的瞬間，凜冽威壓撲面而來。
殿中沒有多余裝飾，兩排冰雕侍衛靜靜佇立，眼瞳是凝固的寒石，無聲注視來客。
阮慕瓷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冷雪側目看她，壓低聲音︰“別怕，跟著為師。”
高台之上，冷寒倚在冰玉王座，墨發垂落，周身縈繞一層小小的電弧， 啪作響。
她抬眼，淡靜的目光先落在冷雪身上，停了一息，隨即緩緩移向阮慕瓷。
阮慕瓷心頭微緊，下意識收攏指尖，跟著冷雪一同屈膝行禮，聲音輕而穩︰“見過尊主。”
“回來了。”冷寒的聲音不高，落在殿里卻帶著冰石相撞的清響，“突破了？”
“是。”冷雪直起身，“僥幸破了一境。”
“在外，可有異動？”
冷雪簡單回了幾句沿途見聞，話不多，句句穩妥。阮慕瓷垂著眼，冷雪在冷寒目光掃來的時候，簡短應答。
“回母親大人，一路太平，未見異樣。”
不多吐露半分。
冷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端起一旁的冰玉茶盞，撇了撇浮沫︰“倒是沉得住氣。”
不知是夸是嘆。
待話說完，冷雪側首看向阮慕瓷，語氣溫和下來︰“瓷瓷，你先去偏殿歇著，為師同母親說幾句話。”
阮慕瓷會意，躬身應下︰“是。”
退了三步，才轉身緩步退出，厚重冰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大殿之內，此刻只剩母女二人。
冷雪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褪去在外的從容，神色認真︰“母親大人，女兒有一事相求。”
冷寒沒抬眼︰“說。”
“不久便是秘境大比，暗流涌動，不少人盯著我。”
冷雪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卻咬得清楚，“我想懇請母親大人應允，大比之時，讓阮慕瓷留在您的身邊。”
冷寒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冰玉扶手，篤，篤，篤。
清脆的叩聲在空曠大殿回蕩，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你要護她，我明白。”
她沉默片刻，淡淡開口，“可修士大道，本就要自己踏過荊棘。一直遮在羽翼之下，她永遠沒辦法獨當一面。”
“我不是要困住她。”
冷雪抬眸，眼神堅定，“這一次大比早就布下殺局，目標本是我。”
“讓她跟在您身邊，至少我還能擋在她身前。”
“哦？”冷寒微微眯眼，“你倒是說說，怎麼個擋法。”
“若讓她跟在我身側，那些人要對付我，第一個便會拿她開刀。”
冷雪手指收緊，“我分心護她，十成力使不出三成。她在您這兒，我才能放開手腳。”
“母親大人，”她深吸一口氣，聲線沉下去，“我護她，不是要折她的道。只是想替她攔下那些沖著我、卻要落在她身上的刀。”
冷寒靜靜望著她，目光里有審視，有打量，也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東西。
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倒是想得周全。”
“好，我暫且答應。”
冷雪眼底繃著的那口氣，這才悄悄松了下來，肩線微微一沉。
“不過，”冷寒話鋒一轉，語氣淡了幾分，身子往前傾了傾，“答應歸答應。大比之上，凶險未必如你所料。”
“那些人既然敢布局，就不會只沖你一個人來。你真以為，把人往我這一放，就萬事大吉了？”
冷雪抿了抿唇︰“女兒明白。”
“你不明白。”冷寒打斷她，聲音不重，卻像冰碴子刮在石面上，“你若真想護住她，便要在那之前，先把你自己練得足夠強。”
“護她一時容易，護她一世，靠的可不是一句母女情分。”
她靠回王座，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女兒︰“你如今的本事，擋得住幾把刀？”
冷雪垂首，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鄭重應下︰“女兒記下了。”
“去吧。”冷寒重新倚回王座，目光落向殿外漸沉的暮色，“好好安置她。玄霜殿這場大比，怕是要不太平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下去，像是說給自己听︰“……別把自己折進去了。”
冷雪躬身告退︰“母親保重。”
轉身推開冰門。
偏殿里，阮慕瓷正靜靜候著。她坐在冰玉小榻上，雙手疊在膝頭。
听見門響便抬起頭來，眼底帶著幾分探詢，嘴唇動了動，卻沒急著開口。
冷雪走近，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被寒風吹亂的碎發，指尖順著發絲滑下來，在她耳垂上輕輕一踫。
“等著急了？”
“沒。”阮慕瓷搖頭，又忍不住問，“尊主……怎麼說？”
冷雪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溫和︰“走吧，母親應了。這段日子，你就先待在我身邊。”
阮慕瓷微微一怔，睫毛顫了顫︰“真的應了？”
“嗯。”
“那……”她咬了咬下唇，抬眼看向冷雪，“師尊是不是要一個人去應付那些……”
“別想那麼多。”冷雪打斷她，抬手在她眉心彈了一下，力道很輕，“你師尊沒那麼容易死。”
阮慕瓷捂著額頭，眼底卻漾開一點笑意，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那說好了，我就賴在師尊身邊，哪兒都不去。”
“賴著吧。”冷雪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帶你去挑間暖和些的偏殿，這間朝北，夜里冷。”
阮慕瓷把手遞過去，站起來時又小聲嘟囔了一句︰“師尊，你剛才跟尊主說話，是不是挺緊張的？”
冷雪腳步一頓，面不改色︰“沒有。”
“你袖口都攥皺了。”
“……阮慕瓷。”
“在呢。”
殿外，墨色寒蓮在夜風里簌簌輕響。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下玉階，燈火拉長了影子，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