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从洗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一袋是刚从菜市场买的排骨，三斤，肋排，肉厚骨小，老刘家留了一上午的尖货。另一袋是马哥从老家带来的红薯粉条，粗的细的各一把，用塑料袋装着，看着不咋样，但一泡开比超市里卖的好吃一百倍。
秦悦站在电梯口等着，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脸上化了一层淡妆。裙子料子薄薄的，贴在身上，腰身收得很紧，圆润的曲线一览无余。
林北上下扫了一眼，笑了。
“秦大秘书，你这是去师娘家吃饭，还是去相亲？”
秦悦瞪了他一眼：“闭嘴，走不走？”
“走走走。”
两个人骑着破三轮，叮叮当当到了陈冰住的小区。
保安看见林北那张脸，二话没说就开了门。三轮车停在楼下，林北拎着排骨往上走，秦悦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秦悦站在前面，林北站在后面。窄窄的裙摆裹着她的大腿，小腿笔直，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高跟鞋，鞋跟不高，但把腿型衬得又直又长。
林北的目光不小心扫了一眼，赶紧移开。
妈的，不能看。
电梯到了，门开了。
陈冰的门照例虚掩着。
林北推门进去，客厅里灯开着，但没人。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花溅开的滋啦声。
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
陈冰穿着一件乳白色的居家睡裙，是真丝的，料子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轮廓。裙摆到大腿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腿，脚上踩着棉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着那张不施粉黛的脸。
她在炒菜。
西红柿炒鸡蛋，火候大了，锅底有点糊。
林北看了三秒钟，笑了。
“师娘，你这是做饭还是烧厨房？”
陈冰没回头，声音冷冰冰的：“关你什么事？”
“排骨给我，我来做。你要是再把锅烧穿了，明天又得买新的。”
陈冰把锅铲一扔，转过身，双手抱胸看着他。
睡裙的领口开得不低，但因为她双手抱胸的动作，挤出了一道深深的弧度。真丝面料滑溜溜地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北的目光在她锁骨下面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看够了没有？”陈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但耳根有点红。
“我没看。”
“你再说一句没看？”
林北嘿嘿笑了两声，把排骨放在料理台上，撸起袖子，开始洗排骨。
陈冰站在旁边，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秦悦从客厅探了个头进来，看了一眼厨房里两个人对峙的架势，识趣地缩回去了。
林北焯水、撇沫、炒糖色，排骨下锅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最后倒水没过排骨，盖上盖子小火慢炖。
动作行云流水，比他在洗车房擦车的时候利索一百倍。
香味很快就飘出来了。
陈冰站在旁边，喉咙动了一下。
她咽了口唾沫。
声音不大，但厨房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林北没笑，但嘴角弯了一下。
排骨炖了四十分钟，收汁，装盘。林北又烧了个酸菜鱼，炒了个蒜蓉空心菜，凉拌了一盘黄瓜。最后把秦悦带来的红烧肉热了热，摆了满满一桌子。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陈冰坐主位，秦悦坐她右边，林北坐左边。
陈冰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放下。
“我不想吃。”
秦悦愣了一下：“师父，你不是说饿了吗？”
“现在不饿了。”
林北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陈冰碗里。
“师娘，尝尝，炖烂了。”
陈冰看都没看那块排骨，端起旁边的空碗，往里面倒了半碗醋，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醋碗里，泡了泡，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面无表情地说：“太腻了。”
林北看着她碗里的醋，又看了看她的脸，笑了。
“师娘，你这是吃排骨还是吃醋？”
陈冰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林北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就是觉得你今天醋用得挺多。”
秦悦在旁边低着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很辛苦。
陈冰的脸慢慢红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林北。
“林北，你在酒会上当众搂着我的腰说‘回家炖肉’，你知道第二天全城人怎么说我吗？”
“咋说？”
“‘陈总被她那个保安徒弟拿下了’，‘陈氏集团的女总裁终于有人收了’，‘陈冰找了个洗车的’。”陈冰的声音在发抖，“我的手机被打了三百多个电话，全是来‘恭喜’我的。”
林北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还有，”陈冰深吸一口气，“秦悦在你领口上印那个口红印，公司里传遍了。有人说你跟秦秘书有一腿，有人说你脚踏两条船，还有人说——”
她说不下去了，端起醋碗，喝了一大口。
秦悦赶紧放下碗：“师父，那个口红印是我……”
“我知道。”陈冰打断她，“我没怪你。”
“那你怪谁？”林北问。
陈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怪你。”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怪我。师娘你说怎么罚？”
“今晚的肉你不许吃。”
“就这？”
“还有，明天你把洗车房所有的车都洗一遍，不许让孙师傅和李师傅帮忙。”
“行。”
陈冰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林北端起白米饭，扒了一口，嚼了两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陈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什么？”
“看你。”
“看我能看饱？”
“能。”林北又扒了一口饭，“师娘长得好看，看脸就能下饭。”
陈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秦悦在旁边端着碗，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林北你说什么呢？！”陈冰抓起桌上的餐巾纸扔过去。
林北一偏头躲开了，继续扒饭，眼睛还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眼神不是色眯眯，而是带着一种流氓式的自信——我就是看你，你拿我怎样？
陈冰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耳根发烫，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端起醋碗，又喝了一口。
“师娘你别光喝醋啊，吃点肉。”林北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陈冰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林北那张欠揍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场“冷战”打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个男人，你冷着他，他不在乎。你骂他，他笑着听。你罚他，他答应得比谁都快。
然后他转过头，该看你还是看你，该贫嘴还是贫嘴。
油盐不进。
软硬不吃。
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冰叹了口气，把排骨从醋碗里捞出来，咬了一口。
肉炖得刚刚好，软烂入味，骨头一抽就出来了。
“好吃吗？”林北问。
“一般。”陈冰面无表情地说。
“一般你吃第二块？”
陈冰发现自己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了一块排骨，脸一红，把排骨扔回碗里。
“我就是饿了。”
“行行行，你饿了。”
林北笑了，又给她夹了一块。
秦悦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在天台上给林北印口红印时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秦悦看中的人”。
但现在她看着陈冰和林北之间的互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第三者。
不，不是像。
就是。
她放下碗，站起来。
“师父，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陈冰愣了一下：“吃完饭再走啊，还有鱼没动呢。”
“不饿了，真的。”秦悦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林北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秦大秘书，路上小心。”
秦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林北，你对我师父好点。”
说完，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了。
林北站在门口，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往下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知道秦悦为什么走。
但他不能追。
回到餐桌前，陈冰正端着一碗鱼汤喝，见他回来，放下碗。
“秦悦走了？”
“走了。”
“她是不是……”
“嗯。”
陈冰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来吧。”林北接过她手里的碗，走进厨房。
陈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林北。”
“嗯？”
“你觉得秦悦怎么样？”
林北的手停了一下。
“挺好的。长得好看，人也好，对你也忠心。”
“那你对她……”
“师娘。”林北转过身，看着她，“我是你徒弟。”
陈冰愣了一下。
“我师父让我来保护你，不是让我来泡妞的。”林北点了根烟，“秦悦是个好姑娘，但我不适合她。”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刚从监狱出来的洗车工。”林北笑了，“她家是省城四大家族之一，我配不上她。”
陈冰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那你觉得你配得上谁？”
林北弹了弹烟灰，笑眯眯地看着她。
“反正不是你。”
陈冰的脸一下子红了，抓起旁边的抹布扔了过去。
“滚！”
林北哈哈大笑，躲开了。
两个人隔着厨房的玻璃门，一个刷碗，一个站着，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飘着排骨的香味，暖黄色的灯光照着餐桌上的空盘子。
外面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北斗完碗，擦擦手，走到门口穿鞋。
“走了师娘，明天见。”
陈冰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林北。”
“嗯？”
“明天中午……你还来做饭？”
林北愣了一下，笑了。
“来。师娘想吃什么？”
“随便。”
“行。”
门关上了。
陈冰靠在门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