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從洗車房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
秦悅發的消息，只有一句話︰“林北，救救我。”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鐘，把抹布一扔，套上那件舊迷彩就往外走。馬哥在後面喊︰“北哥你去哪兒？”他沒回頭。
秦悅的電話打不通，微信發了幾條都沒回。林北騎上破三輪，一邊蹬一邊給老虎打電話。
“老虎，嚴家除了嚴凱，還有誰在省城？”
“嚴凱他二叔，嚴國良。在西街開了個地下棋牌室，專搞灰色生意。怎麼，北哥你要動他？”
“地址發我。”
“北哥，那地方水深，要不要我帶兄弟們……”
“不用。”
林北掛了電話，三輪車拐進西街。老虎發的地址在一條巷子深處，門口掛著“便民超市”的牌子，但玻璃窗糊著報紙，里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推門進去。
外面看著像超市，里面別有洞天。穿過一條窄走廊，推開一扇鐵門，煙霧撲面而來。七八張麻將桌，坐滿了人，煙霧繚繞，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角落里，秦悅坐在一張椅子上，臉色發白，嘴唇緊抿。旁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禿頂，啤酒肚，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根金鏈子。正是嚴國良。
“秦大秘書，你們秦家欠我那五百萬，今天不還，你就別想走。”嚴國良叼著雪茄，翹著二郎腿，“你爹說了，讓你自己想辦法。我這人好說話，你要是還不上，陪我吃頓飯也行。”
秦悅咬著嘴唇，眼眶紅紅的，但沒哭。
“嚴國良，你少惡心我。五百萬我下個月還你。”
“下個月？”嚴國良笑了，“我這錢是借給你爹的，說好上周還。現在拖了一個星期，利息都滾到六百萬了。”
“你——”
“我什麼我？”嚴國良站起來，走到秦悅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臉，“秦大秘書，你說你一個女孩子，扛這麼多債干什麼？不如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多好？”
他的手還沒踫到秦悅的臉，一顆花生米飛了過來。
“嗖——”
正中嚴國良的手背。
“啊！！！”嚴國良慘叫一聲，縮回手，手背腫得跟饅頭似的。他猛地轉頭，看見林北靠在門口，嘴里叼著煙，手里顛著一把花生米。
“誰他媽讓你進來的？保安！”
兩個黑衣壯漢從旁邊沖過來。林北看都沒看，手指連彈，兩顆花生米飛出去，打在兩個人的膝蓋上。兩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膝蓋嗷嗷叫。
棋牌室里炸了鍋。打牌的人扔了牌就跑，桌子椅子倒了一地。
嚴國良的臉白了。
“你、你是誰？”
“林北。”他把煙掐滅，走進來，走到秦悅面前，看了她一眼，“沒事吧？”
秦悅搖了搖頭，眼眶里的淚終于掉了下來。
林北轉過身，看著嚴國良，笑了。
“嚴國良，你佷子嚴凱現在在局子里蹲著，你是不是也想進去陪他？”
嚴國良下意識退了一步，但馬上又站住了。他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露怯。
“林北，我知道你。你能打，但你打得過錢嗎？秦家欠我六百萬，白紙黑字，官司打到哪兒我都不怕。”
“六百萬？”林北從兜里掏出一沓鈔票，扔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六捆，六十萬。“這是六百萬的零頭，剩下的，咱們賭一局。”
嚴國良愣了︰“賭什麼？”
“麻將。你不是開棋牌室的嗎？我跟你打一局。我贏了，欠條作廢。我輸了，這六百萬連本帶利還你。”
全場安靜了。
嚴國良盯著林北看了三秒鐘，忽然笑了。他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年棋牌室，省城沒人能在他面前贏錢。這個洗車的，是來找死的。
“行。你輸了別賴賬。”
“賴賬的是孫子。”
兩個人坐在麻將桌前。嚴國良洗牌的手法快得看不清，碼牌的時候手指在牌面上輕輕拂過——這是老千的手法，能在碼牌的時候把好牌全換到自己面前。
林北看見了，沒說話。
牌碼好了。嚴國良面前清一色的好牌，林北面前全是爛牌。
嚴國良嘴角掛著笑，抓起一張牌，正要打。
“等等。”林北說。
“怎麼？想反悔？”
林北沒說話，伸出手，在桌面上輕輕一拍。
“啪——”
整桌麻將牌彈起來，在空中翻了個身，又整整齊齊地落回原位。手法快得肉眼幾乎看不見，這是他在監獄里跟“賭王”老宋學的。老宋當年是澳門賭場的第一高手，因為出千被發現，被判了十五年。進去的第一天就被幾個牢霸欺負，是林北替他擋了一刀。從那以後，老宋把一身本事全教給了他。
牌落定，嚴國良低頭一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面前的好牌全沒了，變成了清一色的爛牌。而林北面前的牌，是天胡的牌面。
“你、你出千！”
“證據呢？”林北笑了，“桌子是你家的，牌是你碼的，我踫都沒踫。怎麼，輸不起？”
嚴國良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林北抓起一張牌，打出去。
“一筒。”
嚴國良的手在抖。
一圈下來，林北胡了。天胡，十三ど，滿貫。
“再來！”嚴國良咬著牙。
第二局，林北又胡了。第三局，還是林北胡。不到十分鐘，嚴國良輸光了所有的籌碼，包括秦家的那張欠條。
林北把欠條拿起來，看了一眼，撕成兩半，扔進煙灰缸。
“嚴國良，以後別再找秦家的麻煩。不然下次來，我陪你玩點別的。”
他站起來，拉著秦悅的手腕，往外走。
秦悅的手腕很細，能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很快。林北的手很大，掌心滾燙，她被他拉著，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腳步虛浮。
兩個人走出棋牌室，到了巷子里。
夜深了，路燈昏黃，巷子里一個人都沒有。
秦悅靠牆站著，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林北站在她面前，沒說話，點了根煙。
“別哭了。”
“我沒哭。”秦悅抬起頭，眼楮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但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林北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
“你一個女孩子，大晚上的一個人跑來找嚴國良，你是不是傻？”
“我沒辦法。”秦悅的聲音在抖，“我爸欠了他的錢，他說今天不還就去公司鬧。我不能連累師父。”
“你師父知道了會罵你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讓她為難。”
林北看著她，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秦悅這個人，表面上看冷冰冰的，什麼都不在意，實際上什麼事都想自己扛。跟她師父一個德行。
“行了，事情解決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什麼都別想。”
秦悅點了點頭，接過紙巾擦了擦臉。她抬起頭，看著林北。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那張臉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眼神里的東西，讓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林北。”
“嗯？”
“你為什麼來救我？”
“因為你給我發了消息。”
“就因為這個？”
“不然呢？”林北彈了彈煙灰，“你是師娘的徒弟，也是我朋友。朋友有難，我能不來嗎？”
秦悅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眼神里的東西越來越復雜。
“就只是朋友？”
林北愣了一下，沒說話。
秦悅忽然伸手，拉住了他襯衫的領口。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林北低頭看著她。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十公分。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春天的風。他能看見她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嘴唇微微發顫。
“秦大秘書，你喝了多少？”
“半杯啤酒。沒醉。”
“那你松開。”
“不松。”
秦悅的手攥得更緊了。她的臉離他越來越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林北的喉結動了動，但沒躲。
兩個人的嘴唇之間，只剩一個拳頭的距離。
秦悅忽然停住了。
她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感激，是沖動，還是別的什麼，她自己也分不清。但她知道，這一刻她不想松手。
“林北，你知道我那天在天台上說的那句話，是認真的。”
“哪句？”
“你是我秦悅看中的人。”
林北沉默了幾秒鐘，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掰開。
“秦大秘書，你喝多了。回去睡覺。”
秦悅的手松開了，但眼楮一直盯著他，眼眶里又泛起了淚光。
“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慫了。”
林北笑了。
“我不是慫。我是怕你後悔。”
“我不會後悔。”
“等你明天清醒了再說。”
他轉身往巷子口走。秦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淚又掉了下來。
“林北。”
他回頭。
“你等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主動親我。”
林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搖了搖頭，走了。
破三輪停在巷子口。他騎上去，鏈條嘎吱嘎吱響。秦悅站在路燈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臉紅了。
“混蛋。”她小聲罵了一句。
但嘴角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