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回到洗车房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马哥还在保安室等他，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一瓶二锅头。
“北哥，听说你去西街砸了严国良的场子？”
“你消息挺灵通啊。”
“公司群里又炸了。”马哥给他倒了杯酒，“你把严凯送进去了，又把他二叔收拾了。严家算是彻底完了。”
林北喝了口酒，没说话。
马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北哥，还有个事儿。陈总那边……地皮的事你听说了吗？”
“啥地皮？”
“城东那块仓储用地。咱们陈氏做物流需要那块地，被严家联合几个老板卡死了。陈总谈了好几个月，对方就是不卖。”马哥叹了口气，“听说那块地要是拿不下来，陈氏的物流园项目就得黄。前期已经投了两个多亿了。”
林北放下酒杯。
“对方是谁？”
“姓周，周德茂。省城最大的建材商，跟严家关系很深。严家倒了，但他手里那块地还是卡着不卖。”马哥顿了顿，“陈总这两天愁得睡不着觉，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林北站起来，穿上那件旧迷彩。
“北哥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明天早上回来。”
他骑着破三轮，出了城。
省城东郊，三十里外，有一个叫柳沟的地方。这地方偏僻，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三轮车的链条颠得快散架了。
林北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小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瓦房，跟城里的高楼大厦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村口有个卖土豆的老头。
七十多岁，精瘦，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他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两筐土豆，个头不大，看着也不好看。
林北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蹲下来。
“大爷，土豆咋卖？”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两块一斤。”
“来十斤。”
林北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过去。老头接过钱，找了三十，又装了十斤土豆递给他。
林北接过土豆，没走。
他蹲在老头旁边，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头。
“大爷，抽烟。”
老头接过烟，看了一眼，笑了。
“红塔山，好烟。”
“监狱里抽习惯了，出来还是这个味儿。”
两个人蹲在路边，抽着烟，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林北开口了。
“大爷，省城那个姓周的老板，你认识吗？”
老头的烟停了一下。
“认识。”
“他欠你一条命。”
老头的眼神变了，变得很深很深。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雷岗岭的时候，有个狱友叫老宋，澳门赌王。他跟我说过一个故事。”林北弹了弹烟灰，“二十年前，省城有个年轻人，叫周德茂，做建材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要他一条腿，他跑到了柳沟，想跳河。是一个卖土豆的老头救了他。老头把他带回家，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还借了他两万块钱让他东山再起。”
他顿了顿，看着老头。
“后来周德茂发达了，想报答老头。老头说，不用报答，你好好做人就行。周德茂每年都来柳沟看他，送钱送东西，老头从来没收过。”
老头抽了口烟，眼眶有点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大爷，周德茂现在手里有一块地，在城东。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林北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箱酒——不是好酒，是散装的，五块钱一斤的土烧。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包卤猪头肉，打开，香味飘出来。
“大爷，我陪你喝一个。”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两个人就坐在路边的草棚里，就着猪头肉，喝着散白酒。酒不好，辣嗓子，但喝下去胃里热乎乎的。
老头喝了好几杯，话开始多了。
“小伙子，你是那个陈氏集团的？”
“对。我是陈氏的保安。”
“保安？”老头又笑了，“保安能一个人跑到柳沟来找我？”
林北没回答，又给他倒了杯酒。
“大爷，周德茂那块地，对陈氏很重要。物流园要是建不起来，几百个工人就没饭吃，上下游几十家企业都得受影响。”
老头沉默了很久。
“周德茂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犟。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我来找您。”林北端起酒杯，“他在您面前，不犟。”
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为什么要帮陈氏？”
“因为陈氏的老板是我师娘。”
“就因为这个？”
林北想了想，笑了。
“可能还有别的。但现在我说不清楚。”
老头也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陈冰的办公室里，林北坐在沙发上剥蒜。
陈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林北，城东那块地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周德茂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啥？”
“他说……”陈冰顿了一下，表情很奇怪，“他说他愿意把地租给陈氏，租金按市场价的一半算。而且他说，如果他反悔，就让他出门被车撞死。”
林北笑了。
“挺好。”
陈冰放下文件，盯着他。
“林北，你跟周德茂说了什么？”
“我没跟他说什么。我跟一个卖土豆的老头喝了顿酒。”
陈冰愣住了。
“什么卖土豆的老头？”
“一个二十年前救过周德茂命的老头。”林北把剥好的蒜瓣塞嘴里，嚼了两口，“我请他喝了顿酒，他就帮我打了个电话。”
陈冰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旧迷彩，人字拖，嘴里嚼着生大蒜，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东西超过五十块钱。但他一个电话，就能让省城最大的建材商低头。
“林北，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林北把蒜咽下去，笑了。
“多着呢。师娘你要是想知道，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陈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
“行了，别贫了。晚上来做饭，我让秦悦也来。”
“还来？”
“咋了？你不欢迎？”
“欢迎，怎么不欢迎。”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下去了，今天还有十几辆车没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冰正低头看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身上。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包臀裙，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师娘。”
“嗯？”
“你穿白衬衫真好看。”
陈冰的脸一下子红了，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扔了过去。
“滚！”
林北躲开了，哈哈大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秦悦正好从电梯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腰带，裙摆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化了一层淡妆，嘴唇上涂着淡粉色的唇釉，水润润的。
林北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
“秦大秘书，你今天打扮这么好看，是要相亲？”
秦悦瞪了他一眼。
“关你什么事？”
“关心关心你。”
“少来。”秦悦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北。”
“嗯？”
“昨天晚上……谢谢你。”
“谢啥？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行。明天中午，还是那个餐馆。”
林北愣了一下，笑了。
“好。”
秦悦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北看着她的背影，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白色腰带系成了一个蝴蝶结。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根烟，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对着镜子笑了。
“林北啊林北，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下午，洗车房里水花四溅。
林北穿着大背心，人字拖，手里拿着刷子，正在刷一辆黑色奥迪。
手机震了一下。
陈冰发的消息。
“晚上炖排骨，早点来。”
紧接着又一条。
“秦悦说她带红烧肉。”
再一条。
“你带条鱼。我想喝鱼汤。”
林北看着屏幕，笑了，回复了一条语音。
“行，师娘你说了算。”
放下手机，他继续刷车。
阳光从洗车房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马哥在旁边剥蒜，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北哥，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还行。”
“是因为陈总，还是因为秦秘书？”
林北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看了马哥一眼。
“你再废话，今天的蒜你自己剥。”
马哥赶紧闭嘴，低头使劲剥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