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两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光头膝盖碎的时候溅出来的，已经凝固了，黑乎乎的一滩。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客厅，去卫生间拿了拖把，把血迹擦干净。
刚拖到一半，阳台那边又传来动静。
林北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脚步声，是爬墙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带着喘气声，像是个体力不太好的家伙。
他放下拖把，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一个黑影从阳台围墙上翻了过来。
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手脚并用，裤子被墙上的铁丝刮了一下，“刺啦”一声，撕了条口子。黑影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北叼着烟，没动。
黑影翻过围墙，蹲在阳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
看见了林北。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黑影愣住了。
林北也愣住了。
他看清了那张脸——不是光头，不是瘦高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脚上一双破运动鞋，裤腿上全是泥。
脸上还戴着一个黑色口罩，但挂在下巴上，根本没遮住嘴。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
林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哥们儿，你也是来偷东西的？”
年轻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北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翻墙的技术不行啊。你刚才那条腿应该先上来，重心压低，手抓稳了再翻。你那样翻，裤裆不撕才怪。”
年轻人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被人抓包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干什么的”，而是“你翻墙技术不行”。
“你、你是——”
“这是我家。”林北吐了口烟圈，“你翻我家墙，你不知道我是谁？”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就是——”
“就是啥？偷东西的？”
年轻人咬着牙，把手里的帆布袋子放在地上，拉开了拉链。
里面是一堆工具——螺丝刀、扳手、手电筒，还有一包花生米。
林北看了一眼那包花生米，笑了。
“你也带花生米？”
年轻人愣了一下：“啥？”
“没事。”林北蹲下来，从那堆工具里翻出一本书，封面已经卷边了，书名叫《入室盗窃实战指南》。
林北翻开看了两页，嘴角抽了一下。
“这书谁写的？”
“网、网上买的。”
“多少钱？”
“三十八。”
“三十八？”林北把书扔回去，“你这书买贵了。这种书在监狱里能换三根烟。”
年轻人的脸更白了。
“监、监狱？”
“对。”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刚从里面出来没多久。雷岗岭，听说过没？”
年轻人的腿开始抖了。
雷岗岭，省城最大的监狱，里面关的全是重刑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
“哥、哥，我错了。我就是个偷东西的，不是来害人的。我看这小区有钱人多，想摸进去顺点东西。我真不知道这是你家——”
“别紧张。”林北把烟掐灭，在阳台栏杆上捻了捻，“我又没说要报警。”
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你不报警？”
“报啥警？你偷着啥了？”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袋子，里面的东西都是他从小区垃圾桶旁边捡的，一分钱不值。
他摇了摇头。
“啥都没偷着。”
“那你翻我家墙干啥？”
“我、我想从阳台进去……”
“进不去。”林北指了指阳台的门，“这门我从里面反锁了，你打不开。”
年轻人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林北，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哥，你就不怕我身上有刀？”
“你有刀吗？”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钟，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尖都钝了，上面的草莓味还没洗干净。
林北看着那把刀，笑了。
“你这是切水果的？”
“我、我没钱买好的。”
林北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你多大？”
“二十二。”
“干啥工作的？”
“没、没工作。”
“住哪儿？”
“桥洞。”
林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这年轻人瘦得跟鬼似的，脸上没二两肉，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卫衣上好几个破洞，运动鞋开胶了，用透明胶带缠着。
“饿了多久了？”
年轻人低下头，不说话。
林北站起来，走进厨房。
年轻人蹲在阳台上，不敢动。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干什么，但不敢跑——刚才听见光头和瘦高个的惨叫声了，虽然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人不好惹。
林北端着一碗剩饭走出来。
米饭上面盖着排骨和红烧肉，是晚上吃剩下的，他本来打算明天早上热热当早饭。
他把碗放在阳台的地上。
“吃吧。”
年轻人看着那碗饭，愣住了。
“哥、哥，你——”
“不吃我倒了。”
年轻人赶紧端起碗，手在抖。
他扒了一口饭，眼泪掉了下来。
林北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看着他吃。
“你叫啥？”
“刘、刘洋。”
“刘洋，你以前偷过东西没？”
“偷、偷过。超市里的面包，便利店里的饮料。没偷过钱，没偷过值钱的东西。”
“那你今天怎么想到翻人家墙了？”
刘洋扒了一大口饭，含混不清地说：“我三天没吃东西了。昨晚下了一夜雨，桥洞淹了，被褥全湿了。我想弄点钱，买身干衣服。”
林北没说话，抽着烟。
刘洋把饭吃完了，连排骨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他把碗放在地上，眼圈红红的。
“哥，对不起。我不该翻你家墙。”
“行了。”林北把烟掐灭，“你走吧。”
刘洋站起来，走到阳台边，准备翻墙下去。
“等等。”林北叫住他。
刘洋回过头。
林北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现金全抽出来——一千多块，是诊所挣的钱剩下的。他把钱递给刘洋。
“找个旅馆住一晚，买身干衣服，明天去找个工作。”
刘洋看着那沓钱，眼泪又掉了下来。
“哥，我不能要——”
“拿着。”林北把钱塞进他手里，“你要是敢拿着这钱去赌去嫖，我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