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从陈冰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胡辣汤的事算是翻篇了，陈冰没再提让他搬走的事，他也没主动提。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回到了原来的日子——他早上来做饭，晚上来做饭，中间去车队擦车。
但丝袜的事一直挂在他心里。
鼎盛资本、地库里的三个可疑人物、那张货运排班表，还有那份收购计划书。这些东西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晚上九点半，林北换上黑衬衫、黑色休闲裤、黑色运动鞋，从头黑到脚。
老虎坐在修车铺门口，看着他这身打扮，愣了。
“北哥，你这是要去抢劫？”
“抢个屁。”林北把帽子压低，“出去办点事。”
“带刀不？”
“带嘴就行。”
林北骑着破三轮，叮叮当当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开皇集团的原料仓库。
这仓库在城北工业园区，占地面积不小，四周是两米高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正门有保安室，里面亮着灯，一个老头在看电视。
林北没走正门。
他把三轮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巷子里，绕到仓库后墙。围墙不高，他一跃而起，手扣住墙头，翻身过去，落地无声。
仓库里黑漆漆的。
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把货架照得像鬼影。空气中弥漫着蚕丝和化学药剂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刺鼻。
林北蹲在角落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机器声，是人声。从仓库深处传来的，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林北贴着货架，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仓库最里面是一片原料堆放区，几十包蚕丝原料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尾号792。
林北的眼神沉了一下。
就是那辆车。
货车的后门开着，两个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一个穿着库管员的蓝色工装，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动作笨拙。另一个穿着黑色夹克，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刀疤脸的动作很利索，一包蚕丝原料少说五十斤，他单手就拎起来了，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快点，别磨蹭。”刀疤脸的声音粗哑，“这批货今晚必须出城。”
库管员喘着粗气：“张、张哥，再给十分钟，我这腰不行——”
“腰不行就别干了。”刀疤脸瞪了他一眼，“一共二十三包，搬完收工。”
林北蹲在货架后面，数了数车上已经搬上去的——十五包。地上还剩八包。
他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拍了几张照片。刀疤脸的脸、库管员的脸、车牌号、车上的货，全拍下来了。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弹了出去。
石子打在货架的铁柱上，“叮”的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格外清脆。
刀疤脸的手停了。
他猛地转头，目光扫向林北藏身的方向。
“谁？”
库管员吓得手里的包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张、张哥，是不是有人？”
刀疤脸没说话，放下手里的包，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应急灯的绿光下闪着寒光。
“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像野兽低吼。
林北没动。
刀疤脸朝库管员使了个眼色。库管员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光柱在货架间扫来扫去。
“谁在那儿？出、出来！不然我报警了！”
林北差点笑出声。报警？偷东西的报警？
光柱扫过林北藏身的货架时，他已经无声无息地移到了另一排货架后面。动作快得像猫，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库管员的手电筒晃了半天，什么都没照到。
“张、张哥，没人……”
“没人你他妈紧张什么？”刀疤脸皱了皱眉，“可能是什么野猫。继续搬。”
两个人又开始搬货。
林北从货架后面慢慢走出来，绕到了货车的另一侧。他蹲在车轮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伸进了货车底盘的油箱盖锁孔。
“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白糖。这是他下午在食堂顺的，本来想泡水喝。
林北把白糖倒进了油箱。
不多，一小把。不会让车立刻出问题，但跑个十几公里，糖在高温下会焦化，堵塞油路，发动机慢慢失去动力，最后彻底趴窝。
他把油箱盖锁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在这时，刀疤脸绕到了货车这一侧。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三米。
刀疤脸愣住了。
应急灯的光照在林北身上，从头黑到脚，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谁？”刀疤脸握紧了匕首。
林北没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货架的阴影里。速度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刀疤脸追过去，手电筒的光在货架间乱晃。
“出来！”
没人应。
他转过头，发现库管员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手电筒的光在抖。
“看什么呢？搬！”
“张、张哥，刚才那个人——”
“哪有什么人？你眼花了。”
但刀疤脸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明明看见了。一个人，穿着黑衣服，站在货车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后就不见了。
这仓库他来过无数次，只有一个大门，门锁着，窗户有防盗网。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消失的？
“快搬！”他咬着牙。
两个人加快了速度，把剩下的八包搬上车。刀疤脸关上车门，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
发动机轰鸣了一声，正常。
他松了口气，挂挡，踩油门。
货车缓缓驶出仓库后门——那是他们提前撬开的，通向后面的一条小路。
林北站在仓库二楼的货架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货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给老K发了条消息。
“老K，帮我查个人。脸上有刀疤，三十出头，左眉到颧骨。应该是青山市的地头蛇。”
三秒钟后，老K回了：“有照片吗？”
“有。”
“发过来。”
林北把刚才拍的照片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