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大爷当着村干部的面，满是戒备地说：“以前你们也说要搞项目，话讲得一个比一个好听，最后钱没拿到，地倒先没了。这回又说发展旅游，我凭什么信你们不是来骗我们的？”
村干部试着解释了好几轮，老大爷始终不为所动。旁边几户不愿流转土地的人家也跟着说起顾虑，原本还算平静的场面顿时僵了下来。
老赵亲自赶到村里，想把事情再往前推一推。可大爷见他来了，仍旧摇头：“赵书记，我不是说你这个人不行。我是被这些事吓怕了。你们干部做几年就调走了，我们一辈子都在这儿，地没了，日子可不是说补就能补回来的。”
老赵一时接不上话。回到办公室后，他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眼下三个难题摆在面前，哪个都绕不过去：干部之间要磨合，项目利益要谈拢，老百姓的信任更不是几份文件、几场会议就能换来的。
祁同伟听完情况，决定亲自去一趟平安县。他没有事先打招呼，只带着秘书上车，直接赶往县里。
到了平安县，他没先去找老赵，而是先到滨江区工作组的驻地。孙副局长正在桌边核对规划材料，听见门口动静抬头一看，忙起身迎接。
“祁书记，您怎么突然来了？”
祁同伟示意他坐下：“过来看看你们。到这边以后，工作还顺不顺？”
孙副局长苦笑：“说实话，没那么顺。滨江区办事讲效率，能今天定的事，我们一般不拖到明天。平安县这边开会讨论得久，决定也得反复请示。我急起来，说话就容易冲。我知道这样不合适，可有时候还是控制不住。”
祁同伟没急着训人，只问：“你在滨江区跟企业打交道，也会看对象、讲方法吧？有些话对老板可以直说，对基层干部未必合适。基层干部不是你的下属，是一起把事情做成的合作伙伴。合作靠尊重，不靠命令。”
孙副局长沉默下来。
“平安县的干部，业务能力可能不如你们，但他们熟悉当地，知道村里是什么情况，也知道老百姓的顾虑从哪儿来。”祁同伟接着说，“你们来不是替他们做主，更不是把他们挤到一边。你们要帮他们理清思路、提高能力，让他们自己能把事情办起来。”
孙副局长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祁书记，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注意说话和做事的方式。”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让你什么都顺着别人。该坚持的原则照样坚持，只是方法要改。你业务强，县里的干部也认可你的本事。但认可不等于愿意跟你合作。要让人愿意跟着你干，不能只让人怕你、烦你。”
从工作组出来，祁同伟转去县财政局。老刘正对着账本核算，见他进门，连忙起身招呼。
祁同伟坐下便问：“企业补偿的事情，现在谈到哪一步了？”
老刘叹了口气：“两边都觉得自己有道理。县里的财政紧，基本是吃饭财政，没多少余钱。企业是从滨江区来的，我们认为滨江区应该多承担一些；滨江区觉得项目落在平安县，我们已经占了便宜，不该再多要。现在谁也不肯先退。”
祁同伟没有马上评价谁对谁错，而是问：“你觉得这个项目给平安县带来的最大好处是什么？”
“税收、就业，还有相关产业。”老刘答道。
“税收是往后的事，就业却是项目建起来后很快就能看到的。”祁同伟说，“一个厂子落地，至少能解决几百人的就业。有人能在家门口上班，就不用远走他乡，老人和孩子身边也能有人照应。你觉得，这部分价值能简单用眼前的补偿数字算清楚吗？”
老刘没有立刻回答。
祁同伟继续道：“我不是要你不讲原则，也不是让县里无条件让步。只是谈判不能光盯着眼前这一笔账。税收怎么分，双方还可以商量；就业机会一旦错过，可不会一直等着。跟滨江区谈的时候，把长远收益也摆出来。”
老刘点点头：“祁书记，我明白了。”
离开财政局后，祁同伟才去了土地流转受阻的村子。他没让村干部陪着，也没先去找老赵，只独自走进老大爷家。
老大爷坐在院里晒太阳，见有陌生人进来，立刻打量起来。祁同伟没有报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市里的干部，来村里看看。他搬了张小板凳，在老人旁边坐下。
院子里不宽敞，墙边放着几袋粮食，老猫趴在门槛边。祁同伟随口问起家里的情况。老大爷说，儿子和儿媳都在外面打工，孙子在镇上读书，平日里家中只有他一个人。孩子们过年才回来几天，路远，车票也贵。
祁同伟听完，停了片刻，才问：“大爷，县里要做的旅游项目，您不愿意配合，主要是担心什么？”
老人看向他：“你是干部吧？来劝我把地交出来的？”
“我是干部。”祁同伟坦然承认，“不过今天不是来劝您答应的。我想先听听，您到底为什么不放心。”
大爷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以前也有人来，说要修路、建厂、搞旅游。路修到一半就停了，厂子盖了一半没了下文，旅游折腾两年也没见几个游客。最后干部走了，烂摊子留给我们。我们经不起再折腾一次。”
祁同伟没有反驳。他知道老人说的不是气话。过去有些项目确实半途而废，许下的承诺没有兑现，乡亲们的信任就是这样一点点磨掉的。
“您担心这些，有道理。”祁同伟说，“以前的项目没做好，伤了大家的心。这一次确实不一样。”
老人盯着他：“不一样在哪儿？”
祁同伟想了想，没有把话说得太满：“过去不少项目是外面的人来做，做完了就走，村里未必能留下什么。这次是县里牵头，市里支持。项目成了，受益的是村里人；要是做砸了，县里的干部也躲不开。赵书记跟我说过，这个项目要是搞不成，他就不走了。”
大爷的神色松了一点：“这话是真的？”
“是真的。您不一定要信我，但可以想想赵书记在平安县干了这么多年，他是会拿乡亲们的事开玩笑的人吗？”
老人没有回答。祁同伟知道，他不是认定老赵会骗人，只是被过去的失望伤得太深，已经不敢轻易相信谁。
祁同伟起身告辞：“我不逼您现在表态。您再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去找赵书记。他一直在村里。”
老大爷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祁同伟从村里出来，这才去了老赵的办公室。老赵正在屋里踱步，看到他进来，马上迎上前：“祁书记，您都走过一遍了？”
祁同伟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工作组、财政局、村里，我都看了。三个地方，三个问题，情况我心里有数。”
老赵低下头：“是我没把事情办好。本来该由我协调的，结果还是让您亲自跑了一趟。”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祁同伟摆摆手，“试点就会碰到问题，碰到了就想办法解决。能把问题解决好，试点才算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一路看到的情况讲给老赵听，随后点明：“现在看，干部磨合和利益协调都要处理，但最根本的还是信任。老百姓不信我们，是因为以前失望过。信任不是开几次会、发几份文件就能建立起来的，得一件一件把实事做出来。”
祁同伟看着老赵，语气沉了些：“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试点，上面在看，省里在看，其他地市也在看。做成了，你是功臣；要是搞砸了，你就是罪人。我不是专门给你施压，是告诉你，这件事你没有退路。”
老赵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决绝：“祁书记，我明白。我没有退路，也不想给自己留退路。平安县的事情，我一定办好。”
祁同伟点点头，接着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工作组这边，我已经跟孙副局长谈过。他会调整工作方式。你也要主动配合，别因为他讲话冲就先起抵触。人家的业务能力强，该让他发挥的地方就让他发挥。”
“第二，企业的事不能拖到项目黄掉。我会让吴市长去协调，税收分配由市财政局出面，拿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第三，村里的工作你要亲自抓。那个老大爷我见过，他不是不讲道理，是被过去的事伤怕了。你要让他看见这一次确实不同。路先修起来，游客先引进来，让大家先看到钱能挣到手。老百姓不看文件和报告，他们看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老赵一条条记下来，听完便连连点头。
祁同伟站到窗边。平安县城里没什么高楼，也谈不上车水马龙，眼前的街道朴素得很。远处的山、近处的田，还有那些低矮的房屋，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他转过身问老赵：“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上心吗？”
老赵摇了摇头。
“平安县遇到的麻烦，并不是平安县独有的。汉东有，别的地方也有。如果平安县能走出一条路，其他地方就能参考；如果这里走不通，那也说明我这个思路可能行不通。”
祁同伟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沉：“所以你不只是替自己干，也不只是替平安县干。你是在替那些和这里一样的地方探路。”
老赵眼眶发红，没有多说，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我先走。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老赵把他送到门口，看着车驶远，直到消失在街角。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办公室，拿起电话拨给孙副局长。
“孙局长，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咱们也把规划的事好好聊聊。”
电话那头的孙副局长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赵书记，饭还是我来请。规划的事，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挂断电话，老赵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难题也不会一下子消失。但方向既然已经明确，就得一步一步坚持下去。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他把那份被孙副局长批评过的规划方案重新摊开，从头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拿起笔开始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