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知道，几百公里之外的吕州，赵德明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京州试点进展简报。看完后，他把简报放到桌上，转头对秘书说：“祁同伟那边出问题了，平安县的项目卡住了。”
秘书斟酌着问：“书记，那我们……”
赵德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不急，再看看。”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是不想行动，而是不敢贸然行动。京州有祁同伟、高育良撑着，真出了事还有人兜底；吕州没有这样的条件。他只能等京州试点成功后跟进，或者等它失败，再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先走一步。
这样的观望并不只在吕州。汉东其他地市也有人打电话打听京州的进展，有人在内部会议上谈论这项试点，还有人让秘书找来京州的方案研究。可大多数人没有急着表态，只是等着看京州能不能先走出一步、蹚出一条路，证明这个思路确实行得通。
而祁同伟仍在那条路上往前走。燕都的沉默，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里，京州的试点虽有磕绊，却没有停下。祁同伟出面协调后，平安县遇到的几件难题陆续有了进展。滨江区工作组改变了工作方式，孙副局长也开始和县里的干部一起吃饭、一起加班，双方的关系一点点缓和下来。
农产品加工企业的税收分配问题，则由市财政局出面处理，提出阶梯式分成方案。县里和企业双方都接受了。村里那位老大爷起初始终不松口，老赵第五次登门时，他才终于点头：“赵书记，我不是信你，我是信你这个人。”
眼下的事情一件件有了着落，祁同伟却没有因此放松。真正的考验还没到。比燕都的沉默更令他在意的，是吴光辉一直没有动静。京州作为辖区内最大的地市，正推动规模不小的试点，省长却不闻不问，这本身就透着反常。
祁同伟安排人留意省政府的动向。一个多月过去，仍没有任何消息。吴光辉照常开会、调研、批文件，仿佛京州的试点根本不存在。祁同伟不信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只能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出牌。
等来的牌，最终不是吴光辉亲自打出的，而是他身后的人递出来的。
那天是周三。祁同伟正在办公室看平安县送来的项目进度报告，手机响了起来。电话是高育良打来的。
“同伟，你马上来一趟省委。”
高育良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祁同伟却从中听出了凝重。他没有多问，放下报告，拿起外套就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高育良办公室。老刘替他开门，神情有些微妙。祁同伟走进去，看见高育良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传真，抬头印着省政府办公厅的红色字样。
“老师，出什么事了？”
高育良转过身，示意他看桌上的文件。祁同伟拿起来，从头到尾读完。那是一份发给各市、各厅局的通知：为规范全省各类试点工作，防止盲目攀比和重复建设，即日起，各地市、各部门开展的所有试点项目，须经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通过后方可实施；已经开展、尚未报批的项目，要在十五个工作日内补报。
理由写得充分，措辞也很官方，什么“规范管理”“防止无序竞争”“确保全省工作一盘棋”。可祁同伟一眼就看出了针对性。京州的试点已经推进了一个多月，现在突然要求补报，还要送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这就等于要把京州的方案摆到会上，由十来个副省长和几十个厅局长一起讨论。支持也好，反对也好，质疑、修改也好，方案都免不了被翻来覆去地审视。即使最后通过，也可能被改得面目全非。
他放下传真，停了片刻才问：“老师，这是吴光辉的意思？”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才说：“他一个人想不出这一套。后面有人给他支招。”
祁同伟心里一紧：“燕都那边？”
高育良点头：“我让人打听过。最近吴光辉往燕都跑了两趟，见的不是他父亲，是另外一些人。他们对区域协调发展一直有不同意见，觉得你这个试点是在挑战现有格局，是在搞‘新计划经济’。他们不方便亲自出手，就借吴光辉的手，在京州试点上做文章。”
祁同伟沉默下来。高育良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大人物的批注虽然给了他背书，但内阁、部委和学术界里，反对这种思路的人并不少。他们平日不发声，不代表不存在；如今，吴光辉成了他们能用来发力的抓手。
“老师，那我们怎么办？”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罕见地锐利起来：“同伟，你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在哪里吗？”
祁同伟想了想：“在程序上。吴光辉打的是程序牌。规范试点管理，谁都挑不出毛病。不报，就是我们不讲规矩；报上去，交给省政府常务会讨论，变数又太大。”
“看得很准。”高育良点头，“这一手不算高明，却很有效。他不是直接否定你的试点，是要在程序上卡你。省政府常务会由他主持，到了他的主场，他想怎么折腾都方便。就算最后通过，方案也可能被改得不像原来的样子。”
祁同伟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不是不能忍，可这个试点是他花了几个月调研、论证、协调，一点点推起来的。若真被卡在程序上，之前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更重要的是，平安县的老百姓会怎么看他？
高育良沉默片刻，又开口道：“不过，吴光辉漏算了一件事。”
祁同伟抬起头。
“他打程序牌，却忘了程序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常务会由他主持，但会上还有其他人。刘志远、钱进、陈国栋、马建国，虽然跟我不算亲近，也不是吴光辉的人。到了会上，他们不会为了吴光辉去得罪京州，更不会为了他去得罪你。”
祁同伟心中一动：“老师，您的意思是……”
高育良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怕。该报就报，该走的程序照走。会上你该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不要怕别人质疑。你的试点有依据，也是真正干出来的。谁有疑问，就拿事实回答。”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些：“同伟，记住，官场上最硬的靠山不是人，是事实。事情做成了，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老师，我明白了。”
走出高育良办公室时，他站在省委大楼的台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秋风掠过脸颊，带着凉意。他抬眼望去，天色阴沉，像是快要下雨。
他拿出手机，拨给吴市长：“吴市长，省政府发了通知，要求各地的试点项目补报审批。你让市委办把京州试点方案整理好，按程序报上去。”
吴市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祁书记，这个通知……是冲着我们来的吧？”
祁同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交代道：“按程序报。另外，通知老赵，把平安县试点的进展整理成一份详细报告。省政府常务会上，我要用。”
吴市长应了一声，挂断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发沉。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祁同伟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汇报材料上。他重新梳理京州试点的背景、思路、进展、成效和问题，逐项核实数据，再从已有案例里精心挑选能够说明情况的部分。他清楚，常务会上等着他的会是一群质疑者。
他要拿事实堵住他们的嘴。
省政府常务会定在周三上午。祁同伟提前半小时抵达省政府大楼，在会议室外的休息区坐下，翻看手里的汇报材料。表面上，他神色平静；心里却并不轻松。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常务会上汇报工作，但这一次不同。他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工作，而是政治。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打开了。祁同伟走进去，在指定位置坐下。副省长、各厅局负责人和几个地市的领导已经到齐。吴光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低头查看。看见祁同伟进来，他抬起头，微微点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祁同伟也点头回应，神色如常。
会议先讨论了几个常规议题。祁同伟坐在席间听着，没有急于开口。他知道前面的议程只是铺垫，真正的重点还在后面。
一个小时后，轮到京州试点。吴光辉合上文件，扫视会场，语气平淡地说：“下一个议题，京州市的区域协同发展试点。京州已经开展了一个多月，按照省政府的新规定，需要补报审批。请祁同伟同志先汇报情况。”
祁同伟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没有立刻开讲，而是先看过在场众人。刘志远坐在吴光辉身边，神色平静；钱进低头翻着文件，眉头微皱；陈国栋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像在听，也像在思量别的事；马建国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
祁同伟稳住呼吸，开始汇报。他声音不高，却很沉稳，每句话都说得清楚。他先谈京州城乡差距的现状，再说明试点启动的背景和“一区帮一县”的思路，随后讲到两个月来的进展、成效，以及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
他没有回避困难，也没有把成绩说得过头，只把京州这两个月的情况客观、平实地摆了出来。二十分钟后，汇报结束。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接着，吴光辉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