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光辉听完祁同伟的汇报，先给了肯定：“京州这个试点，有思路，也有行动，眼下已经看到了初步成效。这一点，应该认可。”他停了一下，随即把话题转了过去，“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祁同伟没有急着接话，只看着吴光辉，等他继续。
吴光辉提出的顾虑并不含糊。京州的做法牵涉城区和县域的利益调整，产业怎么转，税收怎么分，干部如何交流，样样都不是小事。京州自行推进，会不会带出连锁反应？别的地市会不会觉得不公？省里的产业布局，又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这些风险，方案里有没有充分论证？
会场安静下来，几道目光落到祁同伟身上。他心里有数，这些问题迟早要被摆上桌面，答复也早已准备妥当。
“吴省长，您提到的几方面，我们都纳入了方案。”祁同伟语气平稳，“产业转移坚持市场主导、政府引导，不是靠行政命令把企业搬走，而是由企业结合自身发展作出选择。税收分配方面，我们设计了阶梯式分成，尽量兼顾城区和县里的利益。至于全省产业布局，京州的试点是在全省一盘棋的框架下推进，不会冲击省里的整体部署。”
吴光辉听罢，只点了点头，没有顺着追问。他转向刘志远：“志远同志，你也谈谈看法。”
刘志远放下笔，先说自己一直在关注京州的试点。祁同伟刚才的汇报实在，没有把话说满；平安县那个项目，他也听说过，推进得确实不错。说到最后，他把态度落在程序上：“试点可以接着做，但规矩也得立起来。该走的程序要走，该报的材料要报。省里不干涉京州探索，同时京州也要尊重省里的规定。”
这番话拿捏得周全。既没有跟着吴光辉反对，也没有让祁同伟难堪，还是刘志远一贯的稳妥路数。
钱进随后谈了工业方面的顾虑。他担心企业转移会不会影响正常经营，是否会给企业额外添负担。市场主导、政府引导这个原则，他认可；但落到实际操作中能不能不走样，还需要继续观察。
祁同伟没有回避：“钱省长说得对，实际操作确实有难度。我们还在边做边调整，不过大方向没有问题。”
陈国栋关注的是农业和农村。他提起平安县的土地流转案例，肯定祁同伟亲自下去做群众工作的态度，认为老百姓的工作就该这么做。马建国则把话题落到了交通配套上：京州要推进区域协同，交通必须跟上，平安县的路确实需要修，省交通厅可以研究能否给予支持。
几位副省长都说过意见后，吴光辉环视会场，见没有人再要发言，便作了总结。京州试点方向正确，具体操作仍需完善；省政府原则上同意继续试点，但京州必须按程序补报材料，并且每季度汇报一次进展。省里不干涉探索，却要履行监督职责。
话说得公事公办，意思却很清楚：不会拦着京州往前走，但这件事始终在省里的视线之内。
祁同伟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些。这一关算是过去了。谈不上大获全胜，可试点没有被叫停，补报程序也有了明确要求。吴光辉原本可能打出的那张牌，终究没能把局面推向他想要的方向。
散会后，祁同伟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上刘志远。刘志远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压低声音：“祁书记，做得不错。以后有事情，多沟通。”
“谢谢刘省长。”祁同伟点头回应。
出了省政府大楼，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才把胸口积着的气慢慢吐出来。秋风带着凉意迎面吹来。抬头时，天色比来时明亮了些，云层间露出一道缝，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拿出手机，给高育良发去消息：老师，过了。
高育良很快回了两个字：好。
祁同伟收起手机，朝自己的车走去。眼前这一关过了，下一关什么时候来，没人能给他答案。他能做的，就是认准方向继续往前。只要路没有走错，总有机会见到光亮。
车驶出省政府大院，汇入街上的车流。祁同伟靠着椅背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平安县那位老大爷的脸，也想起老赵泛红的眼眶。高育良说过的话随之浮上心头：事情只要做成，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再睁眼，望向车窗外。京州的街景被阳光照得明亮。前面的路还长，他并不害怕。
省政府常务会过后，京州的试点总算有了名分。那不是明确支持，也不是反对，更像一份谨慎的许可：可以继续做，但要按程序报送材料，按季度汇报进展。省里不插手具体探索，却保留监督。
祁同伟已经很满意。身处这个位置，能够争取到“不反对”，本身就是一步进展。真正有用的东西，往往不是敲锣打鼓地落下来，而是在没人注意时一点点做出来的。
京州的试点没有停。平安县农产品加工厂开始破土动工，乡村旅游项目完成了第一批民宿改造，滨江区派去的干部也渐渐和县里的班子磨合起来。
老赵每个月都会到京州汇报进度，带来的既有好消息，也有新的难题。祁同伟明白，平安县眼下的变化还只是看得见的那一层。更深处的阻力，并没有因为一次会议就消失。
省内其他地市仍在观望。吕州的赵德明没有跟进，汉州的书记也没有动静。那些条件比平安县更差的地方，甚至连把这件事提出来都不敢。
不是他们不想做，而是不敢承担失败的后果。京州有祁同伟顶着，还有高育良撑着，真出了问题，至少有人能替他们说话。别的地方没有这样的底气。要是把事情办砸了，谁来兜底？
祁同伟不是没劝过。他私下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市委书记聊起这件事，告诉他们不必照搬京州的模式，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找路子。对方总是笑着答应，说回去研究，之后却再没有下文。
没有人愿意轻易踏进这潭深水。区域协调发展听起来是好事，真正落实下去却是在重新分配利益。城区要让，发达地区要让，已经坐稳位置的人也要让出一部分。嘴上不反对，不等于心里愿意。
就连京州内部，滨江区的王书记起初也有不少牢骚。祁同伟能把试点按下去，靠的是他这个市委书记扛着。换成其他地市，谁愿意主动去捅这个马蜂窝？
他也清楚，靠行政命令硬推不了多久，逼得越急，越容易适得其反。眼下能做的，是把京州的事情继续做实。等试点有了成效，平安县百姓真正过上更好的日子，那些观望的人看到好处，自然会重新掂量。急不来。
吴光辉在常务会之后没有再出新招。会照常开，文件照常批，对京州试点也没有额外表示。可祁同伟知道，这不等于他不关心。吴光辉是在等，等京州遇到问题，等他自己跌跟头。真到了那时，对方甚至不必做什么，只要说一句“我早就说过”，就够了。
于华北的态度更难捉摸。他既没有公开站出来支持，也没有明确反对，偶尔只在私下场合说些听起来不偏不倚的话。
一次座谈会上，谈到基层创新，他提到要鼓励探索，但不能脱离实际。有些设想听起来不错，做起来却未必容易。大家要的是能够复制、能够推广的经验，不是摆在纸面上的花架子。
他没有点名，在场的人却都明白话说的是谁。祁同伟听见后只笑了笑，没有回应。他看得出来，于华北不会在这个时候公开反对。那位大人物留下的九个字批注还在，于华北不至于去碰它；但要他出面支持，也不现实。他选择等风向。
燕都那边依旧没有声音。九个字的批注像石子落入湖面，确实泛起了涟漪，可湖面很快又恢复平静。没有新的指示，也没有人来找祁同伟谈话，写下批注的大人物此后也没再提起这件事。
祁同伟偶尔会琢磨，上面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是默认他继续做，还是仍在观察？是在给机会，还是在等他露出破绽？想来想去，没有答案。他索性不再困在这些问题里。有些事不是靠猜就能弄明白的，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
但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自己已经进入高层的视野。
这并非自我抬举。一个内阁成员，不会无缘无故在副部级干部的内参上写下批注。既然留下了那九个字，就说明对方已经注意到祁同伟，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能走多远。
高育良曾经提醒过他，官场上最难得的，是被人看见。许多人干了一辈子，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祁同伟不一样，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
这个机会，他必须抓住。
如果京州的试点做成了，平安县真能走出一条路，经验也确实能够复制推广，那么他的下一步就不只会是京州市委书记。他或许可以走向更大的地方，成为省委副书记，或者省长，甚至再往前一步。
过去他也想过这些，却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他不再用这种念头责备自己。他仍然明白自己有野心，只是更明白权力并非目的，而是做事的工具。手里的权力越大，能够推动的事情就越多。
平安县并不是唯一落后的地方。汉东还有许多类似的地方，全国也有。如果他将来能站上更高的平台，把这件事推得更远，得到帮助的就不会只是京州几个县，而是成千上万个与平安县相似的地方。
这些想法，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高育良。不是不信任老师，而是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他打算用实际行动证明。
一天晚上，祁同伟仍在办公室加班。窗外是京州的夜色，灯火连成一片，仿佛流动的星河。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久久没有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