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心里反复掂量着一个问题：他做这些，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还是为了百姓？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他确实想升官，到了这个位置，若还说自己对权力毫无兴趣，那才是假话。可他也是真的想做事，想让平安县那些仍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百姓，日子能有些起色。
这两种念头并不冲突。想走得更高，是为了有能力推动更多事情；把事情做好，也能让自己的路走得更稳。祁同伟不觉得这有什么高尚或卑劣之分，这就是现实。他有野心，也愿意承认野心，但他更清楚，权力不是摆在那儿供人欣赏的东西，得拿来做事。
他记得平安县那位老大爷的话。干部在一个地方干几年就会走，老百姓却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人可以离开，生活却不会跟着搬走。所以，在离开之前，他得把该做的事尽量做好。不是为了在材料上多添几行成绩，而是为了那些不能离开的人。
老赵红着眼眶的样子，也一直留在他脑子里。这个县委书记为了一个项目、一个村子、一个老大爷到处奔走，跑断腿，磨破嘴。平安县有这样的干部，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
桌上摆着县里送来的项目进度报告。祁同伟重新翻开，把几项进展逐条看过去：农产品加工厂的主体工程完成了百分之六十，预计明年开春投产；乡村旅游项目已完成第一批十户民宿改造，网上也有游客预订；村里的道路修好了三分之二，年底前能够通车。
这些不是纸上的漂亮说法。工程在往前走，民宿有人预订，路也一点点铺开。每个数字后面，都有人在忙活。
他把报告合上，靠住椅背，静静算了一遍这场试点的得失。做成了，平安县的百姓能有收入，不必再背井离乡打工；京州的城乡差距有机会缩小，社会也会更稳定。经验若能推广到全省，甚至全国，受益的就不只是平安县。与此同时，他自己的政治资本也会增加，下一步的晋升通道或许因此打开。
可要是失败，老百姓会失望，甚至再次不信干部；京州的试点可能沦为笑柄，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他的前途也会受影响，至少短期内很难再推动大动作。
这笔账并不难算。祁同伟没有因此退缩。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离开家乡后未必还会回来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为生计发愁的家庭，都让这件事值得一试。前程当然重要，但那并不是全部。
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消息：加工厂的事盯紧，年底前他要看到设备进场。
老赵很快回了过来，说祁书记放心，自己会住在工地上盯着。
看着那句话，祁同伟忍不住笑了。论证会上，老赵说过，他们缺的不是干劲，而是方向。如今方向已经有了，干劲也更足。汉东需要的，正是这样肯扎到一线做事的人。
他离开办公桌，关掉台灯，拿上外套。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落下去，又传回来。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映在金属壁上的自己：四十出头，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刚到京州时，他还没有这些白头发。
电梯一层层向下。他看着数字变化，心里却明白，京州只是起点，不是终点。往后的路还长，眼下这场试点，也只是他继续往前走的一步。
出了省委大楼，冬夜的风迎面吹来。天上星星稀疏，月亮倒很亮。他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车走去。
坐进驾驶座后，他没有立刻发动。高育良说过，他最大的优势不是聪明，也不是能干，而是还年轻，有时间犯错，也有机会从头再来。祁同伟想起这番话，发动汽车，驶进夜色。车灯照得到前方，却照不到道路的尽头。他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但既然已经走上去，就得继续走。
车窗外的灯火渐渐向后退去。他握着方向盘，神色坚定。明天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加工厂由老赵盯着，乡村旅游项目由县里推进，滨江区的帮扶也已经在王书记手里走上正轨。他要做的，就是接着往前推，把事情一件件拱起来。总有一天，这条路能走通。
试点才刚有些起色，麻烦便找上了门。
出事的是滨江区的区长叶崇文，不是区委书记王书记。祁同伟对叶崇文并不陌生。四十七岁，在滨江区做了五年区长，业务能力强，和王书记搭档得也不错。滨江区能成为全市经济第一，他出了不少力。企业家提起他，常说他懂经济、敢拍板、不折腾。平安县农产品加工企业的引进，他也帮了忙。此前，祁同伟一直很认可他。
然而，省纪委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人是钱老板，一个在滨江区做房地产生意的商人。信写得很细，称叶崇文收过他的贿赂，并列出相关时间、地点和金额，还附上转账记录与微信聊天截图的复印件。前后金额不到一百万，每笔却交代得清楚，人物、事由和往来都能对上，不像随手捏造出来的材料。
举报信按程序送到了省纪委书记周秉义手里。周秉义办过许多案子，拿到材料后反复看了三遍。内容细致，不等于指控必然属实，也不能排除有人故意构陷。何况叶崇文是正厅级干部，滨江区又是京州核心区，调查他牵涉面很大。偏偏京州试点刚刚有了起色，滨江区还是帮扶平安县的主力，这时候动叶崇文，后面的工作怎么办？
周秉义没有马上签批立案。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里掂量着这封信的分量，也掂量着眼下的时机。查案是省纪委的职责，可他和祁同伟、高育良同属汉大帮，彼此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两难，但这一次，确实格外棘手。
他拿起电话，拨给祁同伟，让他到办公室来一趟，说有事要商量。
那时祁同伟正在京州开会。周秉义语气平静，话里的凝重却瞒不过他。他交代完手头的工作，便开车赶去省委。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周秉义办公室。秘书替他开门，随后退了出去。
周秉义把举报信摊在桌上，请他先看材料。祁同伟接过来，从头读到尾，又重新核了一遍细节，才放回桌面。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周秉义也没催他。
过了片刻，祁同伟睁开眼，问周秉义怎么看。
周秉义说，材料详实，不像凭空捏造，但不能排除有人构陷。他已经让人做了初步核实：钱老板在滨江区做了几年房地产，的确和叶崇文有交集。至于举报信里的具体事情是真是假，还得进一步调查。
他停了一下，又把话说得更直白：按程序，他本该签批立案，可现在还没有签。材料放在他这里，他想听听祁同伟的真实想法。
周秉义随后解释了自己的顾虑。第一，眼下时机不合适。京州试点刚有起色，滨江区又是帮扶主力，这时候动叶崇文，影响不会小。他不是要包庇谁，但办案也得考虑大局。第二，举报来得太巧，恰好赶在试点起步之后。他不排除有人借机生事；事情没查清之前，不想被人当枪使。
说完，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让他把意见摊开讲。案子还没有往下转，眼下要不要立案，他想听祁同伟说实话。
祁同伟一时没有回答。他心里压着火，恼的不是周秉义，而是叶崇文可能真有问题，也恼那个举报者和这偏偏出现的时机。平安县的加工厂主体工程只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十户民宿刚改造好，村里的路还有三分之一没修完。滨江区一旦震荡，干部们还会不会有心思干活？王书记会不会受到影响？其他人会不会被牵连？这些都说不准。可他知道，若人心散了，试点就可能停下来。老赵还守在工地上等着滨江区的支持，不能让县里的进展被无端搁下。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说自己现在确实很头疼。叶崇文若有问题，该查就查、该办就办，这是原则，他不会拦着。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调查，滨江区的干部队伍可能会塌方。王书记和叶崇文搭档三年，配合一直不错，叶崇文出了事，王书记会不会受影响，区里其他干部又会不会被牵连，都还不知道。可有一点他很清楚：人心一散，试点就完了。
周秉义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
祁同伟接着提出请求：先不要立案，给他一点时间摸摸底。他会从侧面了解举报信里的内容，看看究竟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就还叶崇文一个清白；若是真的，再商量该怎么处理。但不管真假，他都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试点，不要影响京州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