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义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急着开口，先沉默了片刻。再看向祁同伟时，他把话说得很清楚：“同伟，你刚才其实提了两件事。叶崇文有没有问题，是纪委要查的；眼下该不该动他，才是你需要考虑的。先把这两件事分开，别搅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我可以给你时间，但不能拖太久。三天。三天之内，你给我一个答复。到时候无论有没有结果，我都要按程序处理。这是我的职责。”
祁同伟郑重地点头：“秉义同志，谢谢您。三天，够了。”
离开周秉义的办公室，他在省委大楼外的台阶上停了停，吐出一口憋着的气。秋风迎面吹来，天阴得厉害，像是雨随时会落下来。他掏出手机，拨给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
“树立，你在办公室吗？我有件事找你。”
“在。祁书记，您过来吧。”
二十分钟后，祁同伟把举报信的复印件放在张树立桌上，只说：“先看一遍。”
张树立从头看到尾，神色还算平静，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干纪检多年，他见过的举报材料不少。这封信不仅写了转账，还附上聊天截图，细节密密麻麻，怎么看都不像随手编出来的传闻。
“祁书记，您准备怎么处理？”
“先摸底，别立案，也别惊动任何人。”祁同伟盯着他，“找人从侧面核一核，信里写的那些事有没有影子。还有钱老板的背景，也查清楚：他是什么人，平时跟谁来往，最近又接触过谁。我要弄明白这封信是真是假，后头有没有人在推动。三天时间。”
张树立合上材料，点头应下：“明白，我马上安排。”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祁同伟把复印件拿回手里，目光停在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上，脑子里却已经摆开了几种可能。要是材料属实，叶崇文确实有问题，他该怎么处置？拿下叶崇文，滨江区的干部队伍会不会跟着乱？试点怎么办？可如果明明有问题却不处理，上面又会怎么看？吴光辉会不会借题发挥，于华北会不会趁机推波助澜？
他想起还在工地盯着项目的老赵，也想起平安县加工厂和试点眼下的进展。滨江区一旦出了震荡，原本刚见希望的事情很可能就此停摆。王书记和叶崇文共事三年，配合得一直不错；叶崇文若被查，王书记是否受影响，其他干部又会不会被牵进去，谁也说不准。
祁同伟走到窗边。天色渐暗，京州的街灯陆续亮起。他看着窗外，疲惫感压了上来。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沉。干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总有人在旁边盯着，等着看他出问题。
可这念头只停留了一会儿。他是京州市委书记，可以累，可以犹豫，却不能在这个时候退。他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给滨江区委书记王书记。
“王书记，叶区长这几天在不在？”
“在，刚开完会，应该还在办公室。祁书记，您找他？”
“我不找他，找你。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事谈。”
王书记答应下来，没有追问。电话挂断后，他却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祁同伟偏在这个时候找自己，显然不会只是闲聊。
第二天上午，王书记准时到了祁同伟办公室。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眼神里却藏着一丝紧张。祁同伟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开口便问：“你和叶区长搭档三年了，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王书记略一迟疑，斟酌着回答：“叶区长业务能力强，工作有魄力，在滨江区企业圈子里的口碑也不错。我们配合得一直很好。”
祁同伟点点头，没顺着追问，只隔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有人举报叶区长有问题，你信不信？”
王书记脸色顿时变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回桌面时，他的声音有些发干：“祁书记，我不知道。叶区长工作上的情况我了解一些，私下里的事，我不清楚。他有没有问题，我不敢说。”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表态。”祁同伟看着他，“是让你有个准备。滨江区的工作不能停，试点也不能停。不管发生什么，队伍都不能乱。你是书记，稳住大家是你的责任。”
王书记神情严肃起来，重重点头：“我明白。无论出什么事，滨江区的队伍我都会稳住。”
祁同伟告诉他，这件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王书记起身走到门口，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没有开口，只回身看了祁同伟一眼，便离开了。
门一关，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缓缓吐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只知道不能眼看着试点毁掉。叶崇文真有问题，就该查、该办，这是原则；但滨江区不能散，试点不能停。平安县的老赵还在工地等着，老百姓也盼着项目往前走。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在京州街景上。祁同伟望着那片光，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老赵，再等等，我不会让平安县的事黄了。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祁同伟没想到，事情泄露得这么快。周秉义给他的三天期限才过了一天，举报信的大致内容就在京州官场传开了。没人说得清消息究竟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省纪委、市纪委，还是钱老板有意放风。到了第二天下午，传言已经变了样——滨江区区长叶崇文被举报收受贿赂，数额不小，省纪委已经介入。
消息进了滨江区，干部们立刻坐不住了。叶崇文在那里干了五年，经手的项目不少，跟他共事过的人更多。倘若他被查，谁会受牵连？谁和他走得近，谁批过他的条子，又有谁参加过他组织的饭局？这些问题像阴云一样压在众人头顶。
王书记把电话打到祁同伟这里时，声音明显绷紧了：“祁书记，消息传开了。区里都在议论，有几个处长已经来问我究竟怎么回事。我还能压一压，但时间长了恐怕压不住。”
祁同伟沉默片刻，说：“稳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叶区长的事情，组织会按程序处理，不影响正常工作。”
王书记答应一声，挂断了电话。他心里明白，话可以这么说，可消息闹成这样，工作怎么可能一点不受影响？
传言没有停。到第三天，汉东官场几乎人人都听说了。吕州的赵德明听完后沉默良久，只对秘书说：“可惜了。”他惋惜的究竟是叶崇文、京州的试点，还是祁同伟眼下的处境，没有解释。
吴光辉当时正在批文件。秘书把消息汇报完，他只回了句“知道了”，随后低头继续处理公文。秘书却发现，他落笔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页都看了很久。当天晚上，吴光辉给燕都打去电话。电话那头听完汇报，静了片刻，只说：“再看看，不急。”
于华北没有打电话询问，也没有让人打听。只是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他提到最近有些传言，提醒大家不要以讹传讹；干部有问题，组织会处理，干部没问题，组织也会还他清白。眼下该做的，还是把各自的工作做好。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场的人却都听出了他的态度：他既没替叶崇文说话，也没替祁同伟说话，只摆出中立的姿态等着看结果。
消息还传到了燕都。它并非经由正式渠道，而是通过在燕都工作的汉东籍干部、与汉东有工作往来的部委，以及关注区域协调发展试点的人传开。有人打电话问祁同伟，有人去问高育良，也有人没有动作，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那位曾写下批注的大人物同样听说了，仍没有表态，只对秘书说：“再看看吧。”没人知道他要看的究竟是叶崇文的案子、祁同伟的反应，还是京州的试点能不能挺过去。
祁同伟承受着越来越重的压力。滨江区干部等着他给说法，周秉义在省纪委等着他的答复；高育良虽没催促，他也知道老师一直关注着此事。吴光辉和于华北在暗处观察，燕都那些沉默的人，也让他无法忽视。三天期限就这样一晃而过。
第三天下午，祁同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张树立送来的初步调查报告。报告上的情况不容乐观：举报信提到的事，大部分都能对上。钱老板与叶崇文确有经济往来，虽然金额没有信里写得那么大，但也有几十万。转账记录经过初步核实，基本属实；技术部门分析过微信聊天截图，没有发现伪造痕迹。
张树立站在桌前，神色凝重：“祁书记，初步判断，这封举报信不是空穴来风。叶崇文确实有问题。具体金额还得继续查，但按目前掌握的情况，立案的条件已经具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