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久久没有开口，只盯着桌上的调查报告。纸上那些初步核实的情况，把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压了下去。起初，他还希望举报是场诬告，或许是钱老板和叶崇文结了怨，才故意把事情闹大。可钱老板与叶崇文确有经济往来，金额虽没举报信里写得那么高，也有几十万；转账记录基本属实，技术部门检查微信聊天截图后，也没发现伪造痕迹。张树立的判断很明确：叶崇文确实有问题，具体金额还要查，但已经具备立案条件。
祁同伟想起叶崇文在动员会上说过，滨江区会全力支持试点；想起他去平安县工地时，曾和老赵一起盯项目进度；也想起省政府常务会后，他在走廊里对自己说过“祁书记，干得不错”。这些并非假象。叶崇文有业务能力，也确实热心工作，支持试点同样是真。可收钱、做了不该做的事，也是真的。两边都摆在眼前，不能因为前者就替后者开脱。
祁同伟拿起电话，拨给周秉义。
“秉义同志，我想清楚了。立案吧。叶崇文有问题，该查就查，该办就办，不能拿影响工作当理由不查不办。这是原则。”
周秉义在那头停了一下：“同伟，你确定？立案之后，滨江区干部队伍可能会有震动，试点怎么办？”
“试点照常推进，干部的问题也不能放着不管。”祁同伟语气平稳，话却说得坚决，“这是两件事。叶崇文不等于滨江区，滨江区也不止他一个人。王书记还在，班子和队伍都在。只要人心稳住，工作就能接着干。”
周秉义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他说：“好，我按程序办。”
电话挂断，祁同伟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气。决定已经落下，往后没有退路。调查、处分、免职，甚至坐牢，都可能成为叶崇文要面对的结果；滨江区干部难免不安，试点可能受影响，平安县项目也可能遇到阻滞。这些后果他都清楚，但不能因为害怕麻烦，就把原则拿来交换。那不是保护试点，而是拿原则做交易。
他随即联系王书记，把省纪委准备立案的事告诉了他。电话那端沉默了好一阵，王书记才说：“祁书记，我知道了。”
祁同伟没有让谈话停在这里。他把接下来要做的事逐条交代下去：“滨江区的工作不能停。你是书记，稳住队伍是你的责任。这个时候谁掉链子，我就找谁谈话。平安县的项目也不能停，滨江区继续支持，试点由你亲自抓。”
他顿了顿，又特意叮嘱：“还有，叶区长的事是个人问题，不代表滨江区班子有问题，也不代表滨江区干部都有问题。这句话要传达到每一个干部。”
王书记的声音发颤，却把话应了下来：“我记住了。滨江区的队伍我来稳，试点工作我接着抓。”
祁同伟只说：“好，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随后，他又打给老赵。老赵一听出他话里的沉重，便先问：“祁书记，您说。”
“滨江区叶区长出了点问题，省纪委要查他。滨江区的帮扶工作可能会有调整，但试点不会停。王书记会亲自抓，有事找他，也可以直接找我。”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听过那些传言，却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到了这一步。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祁书记，平安县的事您放心。不管谁来，我们都把事干好。”
“好，辛苦你了。”祁同伟答道。
接连几通电话之后，他走到窗前。阳光落在京州街景上，远处的平安县却不在他的视线里。但他知道，那里的变化正在发生，虽然不大，也不快，却不是空话。老赵、王书记，还有平安县的百姓，都已经在这变化中看到了希望。他不能让这些希望半途停下。不是因为自己的前程不重要，也不是因为试点成败无关紧要，而是那些正努力生活的人，不该被辜负。
回到办公桌前，祁同伟翻开平安县项目进度报告。加工厂主体工程完成百分之六十，乡村旅游项目完成了第一批民宿改造，村里0.8里的路已经修了三分之二。报告上的每一个进度都很具体，数字后面是一个个正在干活的人。
他在台历上写下三件事：稳住队伍，推进试点，配合调查。字数不多，接下来却没有一件容易。他看了片刻，心里默念：路还长，慢慢走。
之后，他拨给张树立，要求市纪委做好与省纪委的对接，配合调查叶崇文。
“查叶崇文，就查叶崇文。不要搞扩大化，更不要牵连无辜。查清楚多少就是多少。”
张树立答道：“祁书记放心，我明白。”
祁同伟又交代：“钱老板也盯一盯。他举报叶崇文，他自己有没有问题，也查一查。有问题，就一并处理。”
“好。”张树立应下。
这通电话之后，祁同伟靠着椅背闭上眼。京州官场从此不会太平，他心里有数。但方向既然定了，就得坚持下去，才有可能看到光。
叶崇文被带走那天，天气晴朗。
上午九点，三辆车驶进滨江区政府大院，没有鸣笛，也没有开闪灯，静静停在楼下。省纪委监察室主任带着两个人上楼，敲开叶崇文办公室的门，出示了立案通知书和留置决定书。
叶崇文当时正在看文件。他抬头看见来人，脸色顿时白了，却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放下笔，起身跟他们离开。走到门边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办公室，又看了看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消息很快传开，从滨江区传到京州，又传到了汉东。区政府大楼里的气氛沉得吓人。叶崇文办公室的门上了锁，贴着封条；走廊上没人敢高声说话，经过的人也都低头快步走开。几个平日和叶崇文走得近的处长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王书记也没有立刻出来讲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上午，烟灰缸堆满烟头，电话也没有接。此刻说什么都未必合适，他能做的，是先稳住自己，再想办法稳住队伍。
下午，他召集滨江区常委扩大会议。会议室坐满了人，气氛却安静得发紧。有人惶恐，有人焦虑，也有人盯着桌面，脸上看不出表情。王书记扫视一圈，开口时嗓音沙哑，语气却很清楚。
“今天只谈一件事。叶崇文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省纪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这是组织决定，我们坚决拥护。”
他停了一下，接着强调：“叶崇文的问题是个人问题，不代表区委班子有问题，也不代表滨江区干部有问题。各位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胡思乱想。”
“区里的工作按原有分工继续推进。谁分管的工作出了问题，谁负责，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区域协同发展试点是市委确定的重点工作，叶崇文出了事，试点也不能停。从今天起由我亲自抓，相关单位照原计划推进，有困难直接找我。”
会场安静了几秒，才有人翻开笔记本，也有人低声交流、点头。凝重没有散去，但至少每个人都听见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同一天下午，祁同伟也召开了京州市委常委会。会议不到一个小时。他通报叶崇文案的初步情况，传达省纪委的精神，又明确了三点：坚决拥护省纪委决定；全市干部要引以为戒，守住底线；各项工作不能停，尤其区域协同发展试点必须按原计划推进。
常委们没多说什么。这个时候，表态再漂亮也不如把事情做下去。
会后，吴市长留了下来。他坐在祁同伟对面，像是有话难开口。祁同伟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吴市长叹气道：“叶崇文这件事对试点影响太大了。滨江区人心不稳，其他区县也在观望。平安县的老赵昨天给我打电话，没明说，但我听得出他心里没底。”
“没底是正常的。”祁同伟沉默片刻后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谁心里都不会踏实。但没底不是不干的理由。你告诉老赵，平安县的项目市里会盯着。滨江区怎么调整，市里的支持都不会变。”
吴市长点点头，没有再接话。
不安并不只在滨江区和平安县。汉东各地都在观察后续。吕州的赵德明听说叶崇文被带走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对秘书说：“祁同伟这个人，心够狠。”秘书没有接话，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赵德明并非认为叶崇文不该查。他只是觉得，祁同伟偏在这个时候动叶崇文，等于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有这样的魄力的人，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