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市委三楼小会议室。
市局常务副局长亲自抱着两个档案盒进门，身后跟着收发室的值班员和文旅保卫支队的内勤。
“许书记，东西全在这儿。”
常务副局长把档案盒放下，“收发室全年的收文登记簿，文旅保卫支队十二月份的值班记录，都是从柜子里原样取出来的。”
“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那一刻起，经手的每个人都要签名。”
纪委干部这时也把交接单推过去。
内勤签完字，退到墙边，后背贴着暖气片站着，一动不敢动。
常务副局长在旁边看着，心里打鼓。
他见过不少领导查案，早就练出一副火眼金睛，能推测出领导是什么类型的。
这位新书记，人一个没碰，先把签字的规矩摆上了桌。
这个许书记不好处阿。
这时，许天打开登记簿。
收发室用的是老式硬皮横格本，一页记二十来条，许天很快就翻到十二月中旬，他又把前后两页来回翻。
“前后两页都卷了边，偏偏这一页是平的。”
纪委干部凑过来。
前一页纸角翘着，留着手汗的黄印子，后一页页脚还有一块茶渍。
中间这一页干干净净，墨色比前后深，字一笔一画，咋一看没啥问题，可问题就在于太工整了。
“收发员一天往上记几十条，一年下来本子早翻毛了。”许天按住那一页，“这一页没被翻过几回。”
常务副局长低头看了半天，后脖颈发凉。
这本子他从收发室门口路过不下几百回，谁也没留意过一张纸平不平。
许天又打开支队值班记录。
那天值班的是支队长葛振东，他到岗时间七点四十分，备注栏里五个字，处理紧急事务。
纪委干部往前后各翻了一周，葛振东这个班次值班平时都是九点前后到岗，最早的一次也是八点五十。
“企业的信还没出景区，他就有紧急事务了。”许天自顾自说道。
没人敢接这句话，支队内勤的喉结动了一下。
常务副局长试探着问：“许书记，要不今晚就把葛振东叫过来？他人就在支队，元旦带班。”
“不急。”
许天合上值班记录，把账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督办函是葛振东签发的，登记簿他能伸手，复印机和流转单也在他眼皮底下。
今晚把人叫来，一句“记不清了”就能顶回去，回头再连夜补几张材料，查起来又要多绕两圈。
“先固定外围。”许天对纪委干部说道，“收发员十二月份的排班表，收发室和支队的复印机使用登记本，支队那段时间的公文流转单，全部调出来封存。”
“先把他能改的东西锁住，再去听他怎么说。”
纪委干部边记边点头。
来之前，领导交代过一句，许书记在沿海办过几个大案，让他们多看少说。
现在看，这位年轻书记盘算的是三个月后上了法庭，对方律师能拿什么来翻案。
今晚抓谁，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封条贴好，十点多，几个人分头散了。
......
第二天，元旦。
天镜湖冰雪节照常开幕。
售票窗口换了人，坐着镇政府抽调来的两名干部，戴着套袖，面前摆着验钞机和发票本。
天镜湖镇，是一个小镇，全镇八成全靠着这个景点撑着，连镇的名字都是直接对标天镜湖，所以景区真不能垮。
所以许天也同意县里递交过来的一个方案，
天镜湖景区暂时由文旅局和镇政府组成的协调组接手运营，协调组组长正是文旅局副局长。
此时，他站在员工通道口，喊道：“按考勤造册，干一天算一天，签字领钱！”
排队的临时工里，一个扫雪的中年汉子凑过来，小声问道：“领导，郭总都进去了，这钱是不是政府先垫上，回头再从我们工资里扣？”
副局长一愣。
“扣什么？这是你们的工钱。”
“那冰面安全费呢，今年还收不收？”
“收个屁。”
话一出口，副局长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镇长，又补了一句：“不收，以后都不收。”
后头排队的人笑出了声。
许天上午到景区转了一圈，没让人陪，也没进办公楼。
他在售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到西门。
原来岗亭的位置只剩一块地基，两辆拉煤的东风车一前一后开过去，没人拦。
副局长小跑着追过来。
“许书记，工资已经发了一百三十多人，剩下的下午发完，镇里派了会计盯着。”
“景区照常开门，工资照常发，谁也别拿这个当筹码。”
“明白，明白。”
副局长点头应道。
前几天会上那番话，他回去越想越后怕。
许书记当时没批评他一个字，只把话驳了，现在又把这摊子交到他手上。
他琢磨了一宿，总算琢磨出点味道：让他来办，就是让他自己把说过的话收回去。
......
下午两点，市纪委谈话室。
收发员老孟五十多岁，在市局收发室干了十一年，进门后把棉帽子摘了，抱在怀里。
“登记簿我天天记，没动过。”
“一本到头，谁动它干啥。”
纪委干部没吭声，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
文旅保卫支队的公文流转单，督办函那一栏，签收时间写着上午九点。
“流转单上写的是上午九点，你登记簿上写的是下午两点，哪个是真的？”
老孟拿起复印件，凑近看了一会儿，放下，两只手在帽子上来回搓。
“这……”
“流转单是支队内勤签的，登记簿是你签的，一份文件，总不能同一天在市局里收两回把。”
老孟张了张嘴。
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把帽子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杜衡停职以后第三天，葛支队长到收发室来，说我那一页字写得潦草，不规范，怕上级检查挑毛病，让我重抄一遍。”
“他亲自来的？”
“亲自来的，还给我带了两包烟。”
老孟自己先苦笑了一下，说道，“我还寻思支队长挺体谅人。”
“重抄的时候，内容有改动吗？”
“他在旁边念，我照着写。”
“念到督办函那条，他让我写下午两点，说上午那个是我记岔了，支队长说怕上级检查挑毛病，我也没多想……”
“原来那一页呢？”
“他收走了。”
“收到哪去了？”
“不晓得。”
老孟摇头道：
“我只记得原来那页上，督办函登记在企业来信的前面，中间还隔着两条别的单位的文，记了十一年本子，先来的写上头，后来的写下头，这个错不了。”
纪委干部一字一字记下来，让老孟看过，签字，按手印。
老孟盯着那个红印子看了半天，问：“同志，我这算啥？”
“你算证人。”
“那两包烟要不要退？”
纪委干部没绷住，笑了一声：“烟你留着抽，但记得写进材料里。”
……
傍晚，罗峰从看守所打来电话。
“许书记，郭玉堂今天提讯了两回，景区的事他有问必答，孙达怎么用人，阿彪住哪，西门一年收多少钱，账面上的数他都认，但他之说自己对孙达管理失察。”
“市局那边呢？”
“一提就闭嘴，问他跟文旅保卫支队有没有往来，问投诉信是谁让写的，就一句话，等律师来了再说。”
罗峰停了停，又道：“这种人嘴严，一般都是图的是外头有人替他把事摆平。”
“那就让他等。”
挂了电话，许天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认管理失察，是把自己往轻里放。
不谈市局，是把楼上的人往安全里放。
一个在北原做了八年生意的人，宁可自己背个失察，也要护住这条线，说明这条线比他自己还值钱。
晚上七点多，周青山的电话打进来。
“许书记，听说纪委今天找市局收发室的人谈话了？”
“对，谈过。”
“许书记，年底了，市局几个支队都在搞安保，元旦春节连着来，动静别太大。”周青山语气很客气，“我也是怕底下议论，说市委盯着公安局查。”
许天拿着话筒，没马上回。
前几天会上表态最快的就是周青山。
这通电话嘴上说队伍稳定，但全是在问查到了哪一步。
这个周青山是是替谁来问？
还是单纯怕火烧到政法口，眼下还看不出来，也不用急着弄清楚。
“青山同志，依法调查，按程序推进，市局正常工作不受影响。”
“那就好，那就好。”
“当然了动静大不大，取决于有多少人做过亏心事。”
那头安静了两秒，周青山笑了笑：“许书记说得在理。”
许天放下电话，把市纪委书记叫了过来。
“这件事向省纪委报备，书面材料今晚出，明早送过去。”
市纪委书记一怔：“许书记，现在只涉及一个支队长，报省里会不会早了点？”
“一个支队长，用不着在企业的信出门前五个小时，就清楚要查谁。”
“报备就是把程序走在前头，后面牵出谁，谁也没法说市里关起门来整人。”
市纪委书记点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天已经坐下翻材料了。
...
晚上十点，市纪委的干部从电信局调回了葛振东办公室的电话记录。
市局办公楼用的是一套程控交换机，内线拨内线也留着话单。
电信局的技术员加了一晚上班，把十二月中旬那几天的记录全打了出来。
纪委干部把纸摊在许天桌上，一条一条往下找。
督办函发出前一天晚上，九点二十一分，葛振东办公室接进来一个电话，时长六分四十秒。
号码是市局办公楼的内部分机。
纪委干部拿出市局的分机对照表，顺着号码往下划，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信息，他把对照表推到许天面前，
那个分机号后面写着一行字：副局长办公室，邓卫民。
许天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出声，良久才说道：“看来这条线，不在支队，是在楼上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