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市纪委谈话室。
葛振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一身警服，他除了带着一个保温杯，还带来了一份手写的检讨书，足足又三页纸。
负责谈话的纪委干部姓韩，四十出头，盯着那三页纸，乐呵呵地说道：
“葛支队长，我们还没开口问，你检查都写好了？”
“组织找我，肯定是我有问题。”葛振东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我自己先把问题捋清楚，省得耽误组织时间。”
韩科长也是老纪检了，见过进门就哭的，见过拍桌子骂娘的，揣着写好的检讨书来报到的，这还是头一个。
“十二月中旬，你签发的那份督办函，几点发出去的？”
“上午九点前后。”
“企业的投诉信呢？”
“下午才到。”
葛振东答得很痛快，“这事我认，函发在信前头，我违反了公文程序。”
韩科长，疑惑问道：“那就奇怪了，你凭什么发函？”
“那天早上七点多，郭玉堂往我手机上打了个电话。”
“他说天镜湖派出所有个民警，借着处理游客纠纷，天天去景区找茬，冰雪节眼看要开幕，企业扛不住。我一听，景区是市里的重点招商单位，怕真闹出事，就想先发个函把苗头压住，信是我让他们后补的。”
“所以你那天七点四十就到岗了？”
“对，就为这事。”
韩科长想了想继续问道：
“前一天晚上九点二十一分，你办公室接了个内线电话，谁打的？”
“是邓局。”
“聊什么？”
“冰雪节安保方案。”葛振东把保温杯往前推了推，“邓局分管我们支队，元旦前问安保，再正常不过。”
韩科长亲手翻过话单，前后三天，那个分机号只打进来过那一回。
“收发室那一页原始登记，你收走以后放哪了？”
“撕了，当废纸扔了。”
“扔哪了？”
“支队楼道那个铁皮桶，每天下午保洁来收。”
葛振东叹了口气，“一页登记簿而已，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回头看，是我法律意识淡薄。”
韩科长合上本子。
四十分钟，这人认了三件事：先发函，改登记，撕原页。
每一件都是错，每一件都够个处分，但没有一件够得上刑事。
连检讨书上的字眼，用的都是“程序”，“工作方法”，“法律意识”。
临走前，葛振东站起来，把检讨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语气有些歉意，说道：
“韩科长，我这份检查要是哪里写得不深刻，你们提，我回去改。”
“不用改了。”
韩科长依旧乐呵呵地应道，“葛同志，写得挺深刻，深刻得都不用我们问了。”
......
中午，市委书记办公室。
韩科长此时正在给许天汇报情况。
许天把那三页检讨书看了一遍。
郭玉堂在看守所里，对市局的事一个字不吐，葛振东却主动把他推出来当来电人。
推一个已经进去的人，最省事，反正郭玉堂身上多一条少一条，也就那样。
“他把自己摆在程序违规的位置上，就是为了替楼上的人挡住干预办案这个定性。”
“处分他扛得住，降职他也扛得住，只要不往刑事上走，过两年照样能熬资历，可那通内线电话一旦坐实，性质就全变了。”
“那今天先到这？”
“就到这吧。”许天点头应道，“他竟然早有准备，咱们就不陪他背台词了。”
话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县局刑侦队长罗峰。
“许书记，我让人去文旅保卫支队，把门卫室的外来车辆登记本翻了一遍，杜衡停职前那半个月，天镜湖文旅的一辆黑色丰田霸道，进过支队院子三回，三回的放行条，签字的全是葛振东。”
“谁下的车？”
“门卫老头说，头一回是张振，后两回下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穿羊绒大衣的，拎着两个纸箱上楼，下楼的时候手里空了。”
“箱子里装的什么，门卫看了吗？”
“没让看。”罗峰顿了顿，“那人给老头塞了条烟，老头光顾着看烟了。”
许天没吭声。
罗峰又补了一句：“北原这烟，比我们刑警队的线人好使。”
许天手里的笔在笔录上点了两下。
“葛振东能签放行条，签不了郭玉堂的心思。”
“您是说，郭玉堂上楼找的不止他一个？”
“查查那三天，邓卫民在不在楼里。”
......
下午三点，邓卫民反而自己主动来了。
他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警服外头套着件藏青呢子大衣，进门就往沙发上坐，屁股只挨着三分之一。
“许书记，冰雪节开幕第一天，景区进园两千三百多人，没出一起治安案件，我专门来跟您汇报一声。”
“辛苦。”
许天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邓卫民双手接过来，没喝，捧着。
他在北原政法口干了二十多年，伺候过四任市委书记，摸出一条经验：拍桌子的领导好对付，亲手倒茶的才难缠。
来之前他托人打听过，这个许天在沿海几个省一路查过来，赵家那么大的盘子都让他给掀了。
这样的人，不会在乎一个副局长。
正因为不在乎，才更要来。
邓卫民清了清嗓子，把冰雪节的安保部署讲完，话头一拐。
“还有个事，许书记，老葛的问题我听说了，老葛这个人，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企业一打电话他就急，这是老毛病了，我作为分管领导，有监管责任，我向市委检讨。”
他说完，低下头，等着。
许天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葛出事那天晚上，九点多，你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打过。”
邓卫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就是商量这个，冰雪节的安保方案，前后改了三稿，第二稿就是那天晚上跟老葛在电话里定的。您看这几处，景区警力从三十人加到四十五人，冰面巡逻加了两个点，都是那天晚上改的。”
三份方案摞在一起，第二稿上还用笔勾了好几处，旁边还写着小字：已与邓局电话商定。
许天全部都看完，
三份稿子，前后改了半个月，纸张一样白，没有任何痕迹，
可这定不了罪。
邓卫民能拿出三稿，就能找来十个人证明那天开过安保会。
许天把材料收好，说道：
“材料留下，市委会认真看。”
“应该的，应该的。”
邓卫民松了口气，站起来又坐下，笑道：“许书记，您坐客车来北原的事，局里都传开了，大家伙都说要向您学习，轻车简从。”
“学这个干什么。”
许天摆了摆手，“客车上没暖气，冻了四个钟头，到地方腿都伸不直。”
邓卫民笑了两声，笑完发现对面没笑，赶紧端起茶喝了一口，压压惊。
出了市委大楼，他坐回车上，司机问回不回局里。
“回。”
车开出大院，他才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材料收下了，没退回来，也没多问一句。
这在他在经验里，算是个好兆头。
......
人一走，许天就把市纪委书记叫了过来。
“查查邓卫民跟天镜湖文旅有没有资金往来，他老婆、孩子、兄弟姐妹，有没有在景区有挂钩。”
市纪委书记愣了一下：“邓卫民本人……”
“先查他身边的人，不碰他本人，把外围摸清楚。”
许天把那个文件夹递过去，“这三份方案也存档，原样放着，谁都别动。”
“他刚送来的，就存档？”
“他费那么大劲做出来的，总得有人替他好好保管。”
市纪委书记接过文件夹，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新书记已经低头翻下一份材料了。
......
晚上六点半，电话又响了。
打来的是副市长常怀远，兼着市公安局局长。
“许书记，忙着呢？”
“常市长，你说。”
“老葛的事，下面跟我汇报了。”
“年底了，市局几个支队都绷着弦，元旦春节连着来，这时候查一个支队长，底下人心里打鼓，我的意思是，葛振东的问题由市局党委内部处理，该处分处分，该调岗调岗，市局自己的人，市局自己管，省得外面议论。”
许天拿着话筒，没马上回。
常怀远是市政府班子里的老人，兼着公安局长，名头大，平时不怎么管具体业务。
这个电话，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常市长，葛振东在企业投诉信到达之前五个小时签发督办函，事后改收发登记，撕掉登记簿，一个依法办案的民警也因为这份函被停职。”
许天顿了顿，又道：
“这个民警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脑袋里的血还没吸收完，这事要是内部处理了，外面议论的就不是市局，是市委。”
“所以，移交市纪委，立案，这没什么好说的”
电话那头好半天没声音，只有打火机咔哒响了两下。
“行。”常怀远直接应道，“就按许书记的意思办。”
“谢谢常市长支持。”
“不过，许书记。”
“老邓不能在这个范围内，他是省厅挂过号的干部，动他要省里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