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北原市市委召开常委会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周青山理了理夹克领子，然后翻开面前的材料，说道：
“杜衡同志负伤这起案子，反映出的漏洞不少。政法委连夜会同市局，拿出了三项针对性整改细则。”
“第一，规范基层勤务派遣，坚决杜绝单警夜间巡查、单独出警。”
“第二，值班保密机制必须重新立规矩，严控接警信息与值班排班的对外流转。”
“第三，针对重要证人、受威胁人员建立临时保护机制，市局拟定的三项细则，已经起草完毕，之后会请常委会审议。”
会场里几位常委低头看着各自手上的资料。
许天坐在正中间，手里捏着一支笔，先看了眼资料，然后说道：
“细则搞得挺齐整。”
“但是病根子不在纸面上，基层派出所为什么单警出警？”
“因为编制卡着，巡逻的人手不够用，为什么一个电话就能摸清杜衡的班次？”
“因为市局文旅保卫支队的督办函发得比企业的投诉信还要早五个钟头。”
长桌旁的气氛随之变了变。
常怀远低头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叶沫子。
许天没停下，继续说道：
“整顿的范围不能只停留在接警和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上，文旅保卫支队这几年跟涉案企业有没有不正常往来？”
“吃饭、送礼、打招呼、批条子，这些事必须见底，还有近三年的督办函，由市纪委牵头，全部清查。”
“一份督办函能提前五个小时发出来，就不会只有这一份。”
这时，常怀远放下茶杯，手指轻点了几下桌面。
他是老资格的副市长，又是公安局一把手，在北原待了三十来年，骨子里带着政法老掌门人的派头。
“许书记提的要求，立意很好。”
“市局党委坚决支持对队伍内部的害群之马进行严惩。”
“不过眼下马上连着春运和春节，北原又是边境口岸城市，边防维稳和商贸物流的大考都在这几个月，如果由纪委全面进驻支队大拆大卸，外头还以为北原公安出了塌方式腐败。”
常怀远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我的意见是，以市局党委内部自查为主，限期一个月，市局纪委和督察部门牵头，自查从严，结果报市委。”
“这既能查问题，也能稳住队伍。”
话音刚落，文旅口和统战口的两名常委跟着接了话头。
“常市长考虑得很周全，边境地区的安保压力确实大，警力本来就紧，队伍如果自乱阵脚，反倒给境外不安定因素钻空子。”
“对啊，查清个案是应该的，但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几句话落下来，球又踢回了主位。
周青山坐在侧边，目光在许天和常怀远之间打了两个转。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温水，适时把话茬接了过去。
“许书记抓得准，常市长顾得全，大家都是为了北原的大局。”
周青山把材料翻回封面，慢悠悠地提建议：
“我看不如折中一下，葛振东的问题事实清楚，白纸黑字改了登记簿，性质恶劣，直接移交市纪委立案免职。”
“至于邓卫民同志，涉及的是工作指导上的沟通，让他向市委提交一份书面深刻检查，其余文旅保卫支队的干部，按照常市长的提议，限期开展内部自查。”
“先查实的，后查疑的，一步一步来嘛。”
周青山的算盘打得很细。
把葛振东当车马弃掉，保住邓卫民这颗相，市纪委有了抓手，常怀远保住了面子，市局的摊子也不至于立刻被掀翻。
这套官场平衡术，他在北原屡试不爽。
几个常委纷纷点头，都觉得这是最妥当的法子。
许天看着桌上的会议记录本，心里清楚得很。
如果现在硬顶着常委会的多数意见，强令纪委直接抓邓卫民，常怀远就能把“破坏春节维稳大局”、“打击面过宽打击干警积极性”的材料捅到省委去。
到那个时候，反倒给了对方借力打力的由头。
办案子就像剥笋，外皮不扒干净，直接去砍笋心，刀刃容易崩。
“青山同志的提议，有可行性。”许天还是先肯定对方一手。
长桌两侧的人悄悄松了一口气，常怀远也不自觉靠回了皮椅背，然而许天紧接又补了一句：“但我加两个条件。”
会场里的松弛劲头一下子收紧了。
“第一，市局内部自查可以，但自查报告必须附上每一份督办函对应的原始报案记录、企业来函收文号、公文流转单的复印件，材料要入档，经办人和审核领导也需要签字背书。”
“第二，市纪委不进驻，但自查结果上报后，纪委抽调专人，随机抽查三成底账，如果抽出一份虚假材料，倒查签字领导的党纪政纪责任。”
这两句话落下来，常怀远的眉心跳了跳。
“大家有没有意见？”许天环视全场。
周青山只能点头：“很严密，我看行。”
常怀远干咳了一声：“市局坚决落实。”
“那就形成决议。”
许天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又道：“葛振东即刻免去文旅保卫支队支队长职务，由市纪委立案审查，邓卫民同志在三天内提交书面检查。”
“散会。”
众人收拾文件鱼贯而出。
椅子拉动的声音响了一阵，会议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周青山故意落在了最后，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脚步慢吞吞地挪到了许天的桌旁。
“许书记，耽误您五分钟。”
许天有些意外的看着对方，应道：“青山同志这是有话要说？”
周青山拉开许天对面的椅子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声说道：
“许书记，刚才有些话在会上不方便讲，关于老邓的事，这里头水有点深。”
“怎么个深法？”
周青山叹了口气：“老邓的岳父，前几年才从省公安厅副厅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在新西这片地界上，多少地市的公安局长、支队长，当年都是老领导提拔起来的。”
“省厅刑侦、交警、治安几大处的处长，见了他还得喊一声师兄。”
周青山抹了把额头，语气显得格外诚恳。
“许书记，我不是替他说话，是提醒您，这根线连着省里，北原距离省城几百公里，咱们办事情，不能只看北原这一亩三分地。”
“省里的看法，有时候比地下的证据还要紧。”
“青山同志，按你的意思，省厅老干部的女婿，在北原就能帮着涉黑商人打压基层民警了？”
周青山摆了摆手，苦笑道：
“许书记，您就别给我挖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在北原，看着几任领导来来去去，您调来北原还不到一个月，很多本地的关系、人情纠葛，您还不熟悉，我是希望您能理解一下我们本地干部的难处。”
“您才来了不到一个月。”
周青山最后这句话分量最大。
这是老官僚在给年轻的新书记交底，也是在划界限。
许天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递给周青山，然后说道：“青山同志，把刚才那句话，一字不差写上去。”
周青山一愣，应道：“许书记，这……这不过是私下交流。”
“私下交流也是思想动态。”
许天直视着周青山的眼睛，不打算半点余地。
“难处可以写进工作记录，市委常委会也可以讨论本地干部的难处，但北原市公安局的案卷里，容不下半点难处。”
周青山干笑了一声，默默把本子推了回去，说道：“许书记原则性强，我懂了，市委的决议，政法系统会不折不扣执行。”
他说完后连忙起身，出门的时候连步子都快了三分。
看着门关上，许天拿起笔，不停地在转动。
本地干部的难处，向来是违法乱纪最好的防空洞。
如果真顾及了他们的难处，躺在医院监护室里后脑勺碎骨头还没拼齐的杜衡，他的难处又有谁来顾？
就在这时，许天兜里的手机响起，他刚接通就想起罗锋的声音：
“许书记，我是罗峰。”
“讲。”
“阿彪为了立功，又吐了一段极关键的口供。”
“案发当晚，孙达找人把他从农机修理厂接走，换了老吉普之后，开车的司机其实不是终点。真正接应他外逃的核心人物叫老七。”
“老七是什么人？”
“是天镜湖文旅成立初期郭玉堂养在暗处的硬茬子，专门替郭玉堂处理烂摊子的，老七原本定下的汇合点不在火车站，是在红旗农场三分场西边的一片老白杨林里。”
“等下...”
许天站起身，快步离开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走到墙上挂着的北原市全区地图前，这才继续说道：
“红旗农场三分场？”
“对，阿彪交代，老七在电话里跟他打过包票，只要进了三分场西侧的围墙，天王老子也抓不到他，老七说那地方连北原市公安局的警车都开不进去。”
“阿彪半道上因为手腕骨折疼得受不了，非要去面粉厂附近的诊所找消炎药，这才耽误了时间，在面粉厂被我们堵了个正着。要是他当时直接去了三分场西边，人早就蒸发了。”
许天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公路往西滑。
穿过北原县城，掠过天镜湖景区，目光定格在红旗农场三分场西侧的一片空白区域。
那片区域没有任何乡镇村落的标注，但旁边标注着一行小楷字样：驻北原某部农副业生产基地。
在这个年代，军事管理区的警示牌立在路口，地方警车确实无权擅自入内搜查。
但地方的手伸不进去的地方，恰好是他们最好藏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