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往返用了四天。
四天时间，北原城里的雪下停了两次，积雪化成了黑泥，在路牙子边冻成硬块。
第四天上午，基地回函终于到了军分区。
回函内容很官方：同意地方公安在基地保卫干事陪同下，进入指定库房进行涉案人员与车辆核查。
罗峰带着两名侦察员，跟着两名身穿保卫大衣的营区军官，走进了深处的那座大库房。
库房前空空如也，那辆212早已不见踪影。
铁门上的挂锁早就生锈，保卫干事掏出钥匙扭了半天，才把门拽开。
里面倒是扫得很干净，有一张木板床，几个翻倒的空纸箱，土炉子里的蜂窝煤灰也早就凉透了。
“人走了，屋子也收拾干净了。”
罗峰伸手摸了摸炕头的褥子，干硬冰凉，少说空置了两三天。
“什么时候走的？”罗峰转头问旁边的保卫干事。
干事耸了耸肩，无奈道：“库房对外出租归资产管理科管，我们保卫部门也是昨天接到上级通知才知道这屋里住着人，具体走动时间不清楚。”
“对外出租？”
罗峰眼神一凛：“军事管理区里的库房，能对外出租？”
......
两个小时后，罗峰在基地资产管理科的档案柜里，翻出了一份发黄的租赁协议。
承租方是“北原宏达绿色农产品开发公司”，合同有效期十年，从2002年一直签到2012年。
而宏达公司的企业法人，正是郭玉堂的小舅子。
“看来郭玉堂把手伸进了部队的院子，靠的是这一纸租房合同。”
罗峰翻到最后一页的批复栏，经办人签名处只签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姓，盖的章也是一枚早期的后勤部军产管理章。
资产科的值班助理员倒了杯水，话里透着为难：“警官，这份合同签于2002年，后来上面虽然下发了军队停止有偿服务的各项清理规定，但这类历史遗留的租赁合同涉及前期投资清退补偿，矛盾多，阻力大，属于待清理的遗留问题，各单位都在压着，就一直没有处理掉。”
“该清的没清，就成了他们的避风港。”罗锋无奈道，这种历史遗留问题，最容易扯皮了。
他没在这个问题浪费时间，直接问道：“那辆212呢？有没有关于它的出入记录？”
助理员在另一本硬皮册子里找了半天，翻出一页销毁注销单。
“找到了，这辆车在2005年就已经作为战备报废车辆核销了，按规定车体拆解，号牌由后勤装备处集中收回封存。”
罗峰把那页注销单抽出来，“牌子没收回，车也没砸毁，反倒挂在郭玉堂的黑打手手里到处乱窜，你们这账管得可真利索。”
助理员涨红了脸，嘴唇抿得死紧，一言不发。
……
天黑透的时候，北原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忠义穿着便装赶了过来，手里拎着公文包。
许天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浓茶。
“李政委，坐。”
李忠义喝了一口热茶，说道：
“许书记，今天下午，我托了当年在后勤分部的老战友打听了一圈，水比咱们想的深得多。”
李忠义又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那处基地虽然设在北原，但基地的资产管理、对外租约，军产处置权，人事全部归大军区后勤部分部直接抓，北原军分区和他们虽在同一个地级市，级别上互不隶属，我的话根本递不上去。”
许天靠在椅背上，“军产租赁的问题，是郭玉堂在地方盘根错节之外，给自己留的一条暗道。”
“在北原，地方公安拿他没法子，出了事，他往军事禁区里一躲，地方执法权直接被一道铁丝网拦在门外。”
“这可惜，这条后路自己没用上，倒是让手下的人享受了。”
“许书记，这件事您在地方使不上劲，我在军分区也使不上劲。”李忠义很坦白地交底，“真要深究这辆报废车和这个租房合同，得动动上头的大人物，北原这小池塘，经不起大风浪啊。”
许天看着桌上的材料，目光停留在天镜湖文旅的那一串流水账目上。
“李政委，使不上劲，不是不办事的理由纳。”
许天把那份泛黄的租赁合同复印件和报废车辆登记表全部装入牛皮纸袋中，
“老七跑了，人证少了一个，但物证却多了一堆。”
“非法持有军车号牌、隐匿重案通缉犯、违规占用转租军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事件了。”
“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走不通的地方，要知道是卡在哪里。”许天说完，便把市委办主任喊过来。
许天随后把牛皮袋递给市委办主任，吩咐道：“把这份材料整理成正式内参，附上专案组调查详报，按规矩直报省委主要领导，同时，抄送省军区纪委。”
李忠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劝。
碰上这种军地交叉、牵扯历史遗留问题的硬骨头，大多是闭着眼睛绕道走，能捂就捂。
可眼前这个二十八岁的新书记，下刀子的手稳得像个老外科大夫。
...
三天后，市委办收到了一份省军区转来的公函。
拆开信封，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正文只有寥寥两行字：“北原市委报送材料已收悉，关于红旗农场三分场涉及军产租赁及车辆管理遗留问题，已转相关单位研究办理。”
市委办主任把公函放在许天桌上，轻声说道：“许书记，省军区回函了，但看这口风，像是挂起来了，后续应该不会有下文了...”
许天看了一眼那张纸，倒没有懈怠，“挂起来，也是一种态度。”
“说明这根线确实通到了要害部门，不怕他们压，就怕他们连公函都不敢回。”
就在这时，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来。
许天伸手抓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出罗峰的声音，“许书记，我们今天在基地的那个旧库房里排查第二遍。”
“刚才技术人员用手电照了土炕背面的墙缝，在两块泥砖空隙里，抠出来一个压扁的红双喜烟盒。”
“烟盒里有什么？”
“烟盒背面，用笔写着一行字和一个省城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