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六楼神经外科三病房。
杜衡挪出了重症监护室，靠坐在病床上。
大门被推开一道缝，许天夹着公文夹走进来。
陪护椅上的杜衡妻子急忙站起来，手里捏着的毛巾揉成一团，局促地往衣服边上蹭。
“嫂子，坐着歇会儿，我过来看看老杜。”
许天把公文夹放在床头柜，伸手拉过一张椅子，坐稳身子。
杜衡的脖子转动吃力，脑袋偏向床边，眼珠在许天身上转了半圈。
“许老弟……”
“老杜，市医保和工伤认定委员会的加急批复拿到了。”
“医药费全部按工伤走，嫂子不用再去窗口排队了，自费部分由市财政先行垫付。”
杜衡干瘦的手背动了动，扯动了输液皮管，他没问钱的事，两片嘴皮磕碰两下：“小刘……那孩子有没有受处分？”
“没处分，立了三等功的材料局里正报批。”
杜衡吸了口气，“那就好……那孩子心重，别让他背着这件事过日子，换了谁接那通电话，都得那么回，根子不在他身上。”
说完这句话，杜衡像是耗尽了力气，后背往枕头上靠实了些。
他浑浊的眼球上下打量着许天，目光落在许天呢子大衣内衬露出的那枚党徽上，脑子里那根转得慢吞吞的弦猛然绷紧。
一个外地年轻小伙子，随手能在医院调动省城专家，还有自己醒来的时候，老婆和自己提过新来的书记姓许，但当时自己并没有往许天这个方向靠拢。
“许老弟？许书记？”杜衡张了张嘴。
许天笑了笑，提起柜上的暖壶，往玻璃杯里倒了杯温开水，递过去。
“老杜，我们之前不是都聊得挺投缘的嘛，怎么到了医院，反倒论起称呼来了？”
杜衡面皮泛红，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两下。
那天，他还拍着许天的肩膀喊老弟，只是觉得许天气质不凡，但没想到竟然是北原的一把手。
“我……我这脑子被钢管敲糊涂了。”
“市委书记微服私访到雪窝子里，这事北原几十年没出过。”杜衡咧了下嘴，扯着后脑勺的伤口一阵生疼。
房门这会儿又被顶开了。
小刘手里提着保温桶，蹑手蹑脚走进来。
他看见许天坐在床头，整个人钉在原地，两只手勒着提手，头慢慢耷拉到胸口前，连步子都不敢迈。
“站那儿当门板呢？”
杜衡声音抬高了两度，训斥道：“警察就得抬头做人，你没做错事，低什么头。”
小刘身板一抖，喉头耸动，把头硬生生拔直起来，眼眶里憋着通红的血丝：“杜哥，我给你熬了小米排骨汤，大夫说能吃流食了。”
“搁桌上。”杜衡指了指床头柜。
小刘赶紧走上前，手脚轻慢地放下保温桶，退到墙角。
许天看着两人的动静，收回目光，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切入正题：
“老杜，西侧那条牧道，到底是个什么来历？郭玉堂设卡收费，文旅局和交通局装聋作哑，派出所为什么碰不得？”
谈起这条路，杜衡靠在枕头上的身板直起来几分，眼神沉了下来。
“圈地的时候，谁都说是上面同意的，可谁也拿不出文件。”
“那条路年头长了，七十年代是红旗农场三分场和西边驻军雷达连共用的作业道，后来雷达连撤防，路面一直由农场的拖拉机压着跑。九十年代末搞旅游开发，天镜湖风景区划界，郭玉堂带着工程队进驻，第一件事就是在路口拉铁丝网。”
“当时周边农场的职工去堵门，郭玉堂掏出一张盖着镇政府红章的《景区综合治理托管协议》，说整条山谷划给企业代管经营。”
“你当时没去查那份协议？”许天顺着说出自己的问题，
“我刚分到天镜湖派出所，血气方刚，带着本子就去核对红线。”杜衡苦笑一声，手在被单上搓了把，“结果还没走到路口，就被当时的老所长半道截了回来。”
“老所长怎么讲？”
“老所长说，那地方咱们管不了，管了要吃亏。”
“老所长退下来之前，喝高了才跟我透底，天镜湖景区的底子，根本不是郭玉堂一个人撑起来的，邓卫民早年在天镜湖当过所长，景区第一份经营协议就是在老邓任上签的。”
“郭玉堂刚来北原那几年，常去所里喝茶，陪他喝茶的就是老邓。”
“后来老邓一路升到市局副局长，郭玉堂的摊子跟着一路铺大，西门卡子立起来那天，挂的是‘防火检查站’的牌子，守卡子的人穿的是联防队的绿胶鞋，工资由景区财务发，派出所连管辖权都插不进去。”
屋里落下一阵安静。
小刘在墙角站着，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凸起。
这桩在天镜湖压了十来年的旧账，所里的年轻民警只知道西门水深碰不得，谁也不清楚深水底下埋着哪尊大佛。
许天习惯掏出工作笔记，写下三个词：雷达连、托管协议、邓卫民。
“老杜，剩下的交给我们。”
“安心把后脑勺的伤养好，市委还等着你回所里挑大梁。”许天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给杜衡掖了掖被角，然后说道。
杜衡喉结滚了滚，想抬手敬个礼，右臂吊着夹板抬不起来，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
许天拿起大衣，转身朝门外走去。
杜衡的妻子跟在后面送出病房。
出了走廊风口，女人眼角挂着泪痕，快步追上许天，小声说道：“许书记……老杜这几天夜里老做噩梦，浑身冷汗直冒，大半夜猛地惊醒，扯着嗓子喊路通没通、路通没通。”
许天停下脚步，看向嫂子，静等下文。
“大夫说他脑子里有淤血，神经受了惊吓，让家属多宽慰。”
女人擦了把眼角，继续说道：“他这辈子就认死理，认准的事睡着了都放不下，年轻时候抓偷羊贼是这样，如今老了守一条路也是这样，许书记，他是个好警察，可家里老小受不住这惊吓啊……”
“嫂子，路已经通了。”
许天看着女人那被风霜打磨得粗糙的脸颊，他明白嫂子的担心，颇为郑重的说道：“不仅西门的铁丝网拔了，往后北原所有让老百姓过不去的卡子，市委都会一个一个全拔干净，老杜流的血，绝不会白流。”
女人连连躬身，红着眼圈折回病房。
......
住院部一楼。
陈大勇蹲在台阶背风处，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屁股，见许天走出来，吐掉烟头快步迎上前。
“许书记。”
陈大勇搓着冻僵的耳廓，低声汇报：“按您的交代，杜衡病房外面的值班守候，由天镜湖所和县局刑警队联合负责。天镜湖所一共十三名在编民警、八个协警，主动排了二十四小时轮班表，守病房全是利用换休时间，全员没怨言。”
陈大勇吐出一口白气，眼眶泛红：
“许书记，所里的人心，这回是真的齐了。”
许天站在台阶上，拉了拉大衣领口，边走边应道：“队伍人心齐是好事，但光靠一股血气顶不住暗箭，这几天把天镜湖所的枪弹库重新盘点，出警必须双人配枪，防止他们什么下三滥手段都使得出来。”
“明白。”
许天很快就来到，一部桑塔纳面前，钻了进去。
车子刚拐上市政主干道，副驾驶上的市委办主任转过身，将一部手机递过来。
“许书记，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找您。”
许天接通电话，贴在耳边：“我是许天。”
“许天同志，杜衡遇袭一案的阶段性通报，省委主要领导批示过了。案件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省政法委决定对北原县公安局报送的涉案四名主要行凶人员，以及天镜湖文旅公司经理孙达、法人郭玉堂等人，限期在春节前完成侦查终结，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电话的另一边话语很有分寸。
“感谢省委政法委对北原工作的支持。”许天礼貌性的回了一句。
对面那头明显停了一下，接着说道：
“省厅给出的意见很明确，此案的督办范围，严格限定在袭警暴力犯罪以及涉案人员事后妨害作证的行为本身。”
“案子要办成经得起检验的铁案，其他衍生问题按属地原则处理，由北原市委、市政府自行消化整改，务必确保两节期间社会大局稳定。”
“属地原则处理？”
许天握着手机，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对，属地消化。”对方补充了一句，“北原是边防重地，春节期间涉军、涉企以及地方干部队伍的稳定，高于一切。有些历史遗留账目，牵扯面过宽，容易激化系统性矛盾，要把抓现行与翻旧账区分开来，许天同志，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但大局观不能丢。”
电话直接北挂断。
许天把手机还给市委办主任，靠在椅背，冷冷又重复一句，“属地处理，自行消化……”
省政法委这通电话来得极巧，把红旗农场三分场的军产租赁撇得干干净净，把邓卫民在幕后的操盘手势一笔抹消，只给北原留了几个明面上的打手和涉黑商人交差。
这是嫌北原的水不够浑，还是怕拔出萝卜带出省城更粗的根须？
明面上是给市委撑腰督办，实则是给办案划定死红线。
省里这是只愿意给一把钝刀阿。
钝刀切肉，不仅割不掉毒瘤，反倒会让脓水在肉里越烂越深。
回到市委大院，许天没有片刻停顿，直接致电市委书记：“带上案卷，来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市纪委书记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档案目录。
许天看向市纪委书记，说道：“杜衡刚才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天镜湖文旅公司早年与天镜湖镇政府签署的第一份土地代管及经营协议，是在邓卫民担任天镜湖派出所所长期间经办的，郭玉堂的第一桶金，西门第一根铁丝网，全是从那份协议延伸出来的。”
市纪委书记面露难色，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市档案局印章的公函，递给许天，随后说道：
“许书记，接到县局转交的相关线索后，纪委今天就去了市档案馆和天镜湖镇档案室。”
“结果呢？”
“天镜湖镇政府给出的书面答复是，1998年镇政府机关大楼整体搬迁，加之当年秋季北原发生特大山洪，地下档案室进水受潮，该年度部分涉企协议与会议纪要，在一次搬迁中遗失了。”
市纪委书记叹了口气：“连市规划局和国土局那边的存根，也说当年没有微机联网，纸质台账在2003年机构改革合并时销毁了一批。”
许天拿过那张答复函，扫了一眼。
字句写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行政违规的瑕疵，把责任全推给了九十年代的一场雨水和一次机关搬迁。
许天随手将公函扔到桌上，自嘲笑道：“又是遗失，北原丢东西，从来都丢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