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刚过，北原县检察院的公诉科灯火通明。
杜衡遇袭案侦查终结，县公安局正式移送审查起诉。
起诉意见书上的字迹干脆利索，阿彪、孙达涉嫌故意伤害罪，郭玉堂涉嫌妨害作证罪、包庇罪，另外两名负责开车的同伙也按共犯一并起诉。
起诉书送达看守所那天，郭玉堂在羁押室里转来转去，管教把文书隔着铁栏杆塞进去，他抢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眼睛直盯着“包庇罪”三个字。
没定黑恶性质，也没挂上故意杀人的重罪。
他吐了口黄痰，背靠在墙上，干瘪地笑了两声。
只要脑袋还在脖子上架着，他就还有机会起死回生。
外头的值班民警猛拍着铁门，喝道：“郭玉堂，别美了，数罪并罚，十几年跑不掉。”
郭玉堂闭上眼，不再搭腔。
……
北原市委会议室。
市局纪委书记亲自把自查报告呈到许天手边，封面标题是：《关于市公安局文旅保卫支队内部专项自查的报告》。
“许书记，市局党委牵头，对文旅保卫支队近三年签发的督办函底账全部核验完毕。”
市局纪委书记站在桌前，腰杆挺得笔直，继续说道：“一共查出违规督办函七份，签发时间集中在去年下半年，无一例外，全是由葛振东一人签字签批的。”
许天随手翻开原始复印件。
七张便函，右上角签发人一栏，全都划着葛振东的名字。
“七份函，一个签名，干净得不正常。
”许天把材料推到侧边的市纪委副书记面前，“老韩，纪委抽查的结果呢？”
韩书记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叠复印件。
“按照市委常委会定下的规矩，市纪委随机抽查了三成底账。”
“我们调了支队公文处理登记簿，市局文秘科有明确规定，下行公文必须由科室承办人拟稿、起草人签名，再送支队长审批，但七份违规督办函里头，有三份的起草人一栏全是空白。”
许天点了一根烟，白烟顺着茶杯上的热气往上飘，连吞了好几口，才问道：“所以，起草的人在哪？”
“昨天下午纪委又提讯了一次葛振东，他脖子梗得老粗，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漏填的，他说那时候天镜湖景区活动多，他嫌走程序麻烦，抓起公文纸自己拿钢笔写了内容，直接盖章往外发。”
“原话是，我一个人干的，别再往别人身上扯。”韩书记抹了把下巴，如实回答，
葛振东揽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一个支队长，把违规批条子的黑锅全背在自个儿背上。
这种做派，在体制内待久了的人一眼就能看透，前头有人给他许了退路，后头就有人替他扛雷。
纪委的谈话记录里，邓卫民的自查材料排在最后。
纸面上只有五百来字，邓卫民在材料里承认，自己作为分管文旅保卫支队的副局长，平时抓大放小，把精力全扑在全市治安大局上，对葛振东的日常作风“失管失察”，没有及时发现部下滥用公文权力的苗头，愿意接受党纪政纪处理。
处理结果很快下来：给予诫勉谈话，在市局党委民主生活会上作深刻检查。
在局党委的小会议室里，邓卫民站起来朝四周鞠了个躬，态度恭谨挑不出毛病：
“同志们监督得对，我深刻反省。是我麻痹大意，给市局抹了黑，今后一定吸取教训，严格落实请示报告制度。”
话说得中规中矩，连常怀远在旁边听着都频频点头。
......
然而仅仅过了一周，一纸省厅传真打破了大院的平静。
文件由省公安厅政治部直发：
因2007年全省春运治安保卫工作任务繁重，特借调北原市公安局副局长邓卫民同志，参加全省春运安保指导专班，借调期自即日起至元宵节后，人事及行政关系暂时保留在北原市公安局。
市委办主任把传真送进书记办公室时，脚底下有些虚浮。
“许书记，省厅借调函直接发到市局政工科，常市长已经签了字，邓副局长上午十点坐长途客车去省城报到了。”
许天看着电报末尾那枚红艳艳的省厅公章，脸上不见怒色，反倒将公文夹合上。
“借调是省厅的安排，市局只负责配合。”
许天把公文纸平整地叠好，放进手边的抽屉。
这是一记隔山打牛的老辣招数。
杜衡的案子刚移交起诉，北原市局的自查刚收尾，省厅一纸借调函，名正言顺把邓卫民调到了省城眼皮子底下。
就用“抽调公干”四个字，直接把人从北原市委的监管半径里拉了出去。
人还挂在北原，事已经不归北原管了。
在纪委查到他老婆在天镜湖商贸公司的干股之前，邓卫民就已经坐在了省厅的专班办公室里，每天听全省春运数据汇报。
许天就算手里拿着内线电话的话单，面对省厅借调的红头公文，也无法跨级强行把人拘在北原。
这是利用组织程序在保护自己人。
下午三点，周青山夹着公文包推门进来，脸上挂着一贯的从容。
“许书记，市局的整改细则全部落地了。”
周青山递上一份印着政法委红头的工作通报，严肃说道：“全市所有基层派出所和交警中队，一律取消单警夜间巡查出警，排班表和接处警台账列入内部涉密级管理，任何外来电话咨询警情去向，值班员一律不得透露具体民警行踪。”
他在椅子上坐稳，笑道：“制度这块，北原算是补上了。”
许天接过通报，粗粗扫过几条防范措施，点了点头：“补上制度是本分。陈大勇那边反映，天镜湖所现在两名正式民警配一个协警巡逻，枪弹柜钥匙分两个人管，底下的干警出门心里踏实了。”
周青山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趁势说道：“老邓去省厅专班，也是去发挥余热，春运压力大，省里看重咱们北原干部的维稳经验，既然省厅点了将，咱们地方上也算为全省大局做了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