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看了她一眼。
周青山的话里藏着敲打，也在试探许天的底线。
如果这位年轻书记非要在常委会上拍桌子反对省厅调人，那便是在全省政法系统面前撕破脸，成了不顾大局的愣头青。
“青山同志，市局的制度漏洞补齐，政法委下了功夫，这点市委肯定。”
许天话锋很自然地一收，又道：“不过，文旅保卫支队那三份空白起草人的督办函，市纪委必须单独建档，葛振东交代的笔录和邓卫民提交的检查报告，原件一律封存在案，备份抄报省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
周青山脸上的从容淡了些许：“许书记，省纪委那边……不是已经由厅纪检组内部消化了吗？”
“报备是向省委纪律检查机关负责，谁也不能说市委藏着掖着。”
“这次动不了，不代表下次动不了，账先记着。”许天喝了一口热茶，说出自己的想法。
周青山喉头滑了一下，没敢把反驳的话递出去。
他起身告辞，走出市委大楼时，额角竟渗出一层薄汗。
这个二十八岁的新书记，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硬碰硬撞得头破血流，反而像一根钉子，钉在明面上。
......
天色黑下来，县局刑警大队长罗峰敲门进屋，脸色比外头的雪天还要难看。
“许书记，红双喜烟盒上的线索，断了。”
“烟盒背面记的电话，是省城一家老汽修厂的公用电话，我带人去了一趟省城。”
“汽修厂的老板是个老油条，翻着维修单回忆，说前几天确实有个穿军大衣、下巴有大黑痣的男人去借过电话。”
“人去哪了？”
“老板说，那人直接往省城戈壁岔道开了，省道上没监控，路口连收费站都没有，他不知道藏在哪了。”
罗峰咬了咬后槽牙，又道：“这小子反侦察意识太强，身上带的都是现钞，根本不用存折，我们在省城周边的汽车站蹲了两天两夜，全都扑了空。”
老七这一漏，红旗农场三分场那处军产基地里的旧事，就暂时没了活口对质。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许天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三个牛皮纸袋。
第一个袋子，装的是老七逃亡前留下的车辆注销单与烟盒。
第二个袋子，是邓卫民的通话记录与那份干净得过分的安保方案草稿。
第三个袋子，则是天镜湖文旅公司与部队农副业基地签了十年的军产租赁协议。
罗峰站在桌前，看着这三份八竿子打不着的材料，眉头皱紧。
“许书记，这三样东西，单拿出来哪一件，都够不到郭玉堂和邓卫民的核心，老七抓不回来，口供链条在中间就断了。”
许天伸手拂平那份泛黄的军产租赁合同，说道：
“罗峰，你办案子，习惯顺着行凶的刀去查握刀的人，但在北原，这把刀是插在石头缝里的。”
“老七是民，藏在军管基地里，基地挂着部队的牌子，干的是地方企业的出租买卖。”
“邓卫民管着地方治安，亲戚却在军地共建的商贸线上分红，地方管不了的地，军方顾不上的事，夹缝里长出来的东西最难拔。”
这种灰色利益链条，在2007年的边疆口岸城市并不少见。
军队清理有偿服务的文件层层下发，但历史遗留的合同像牛皮癣一样贴在账本上。
地方行政力量撞上军事禁区的招牌，只能绕着走。
而部队后勤部门天高皇帝远，根本无暇顾及一个偏远农场的出租库房里到底养了什么恶犬。
郭玉堂正是看准了这道管理缝隙，才敢在天镜湖横行霸道。
“那老七这条线，就这么撂下了？”罗峰不甘心地问道。
“通缉令全国联网，挂在公安部协查系统里。”
许天把三个牛皮纸袋重新放回到抽屉里，说道：
“他在夹缝里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只要郭玉堂的案子开庭，拔出萝卜带出泥，省城那边保他的人，迟早得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罗峰挺身敬礼，转身轻步退出了办公室。
……
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半。
整栋市委大楼的大多数窗口都黑了下去。
许天办公室的座机突然想起，他伸手接起听筒，耳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许天，我就知道你还没走。”
“清涵。”许天靠向椅背，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微微沉了下来，对方的声音总是能给他带走疲倦。
“这么晚还没睡？”
“小家伙刚吃完奶，两只眼睛圆嘟嘟的，在小床里扑腾呢。”
林清涵在那边低低地笑了笑，电话里隐隐能听到小家伙制造出来的声响。
“北原冷不冷？”她问。
“冷，出门得裹两层羊毛裤。”
“案子起诉了，打人的、幕后的，都送进去了。”
“你在那边的事情，北京这边都能听到动静。”
林清涵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只有他们夫妻间才懂的默契，“听说省政法委和省厅有人不太高兴，觉得你这个年轻书记手太长，连部队的历史遗留账目都敢往上捅。”
“有些账，现在不捅开，老百姓就得一辈子替他们买单。”
“杜衡今天能扶着床沿站起来了，人瘦得脱了相，我见过他一次，开口就是问工作上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林清涵太清楚许天的脾气。
从当年江东，到后来的侯官，再到如今的新西边陲，凡是他认准的公道，就算前头横着刀山火海，他也只会一步一步踩过去。
“老杜是个好警察，你护着他是对的。”林清涵随后把听筒挪远了些，“来，跟爸爸打个招呼。”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呀呀”声，伴随着小脚丫蹬在棉被上的扑腾声。
才几个月大的女儿，正精力充沛地冲着听筒吐泡泡。
许天的神情软了下来，轻声道：
“清涵，今年除夕……我可能赶不回去了，春运保卫刚开始，天镜湖景区的托管账目还没理顺，市委这边离不开人。”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语气里只有掩不住的牵挂。
林清涵抱起孩子，在屋里慢慢踱着步，脚步声顺着电线传过来：“早猜到你回不来，爸那天还说，把你扔去北原，就像把一把硬钢刀扔进了砂轮机，不磨出火星子你不会收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温柔的调侃：“可现在清禾每天晚上都看你的照片，你再不回来，她以后只认照片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