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
北原市委二楼会议室。
这是节前最后一次市委书记专题会。
长桌上罕见的摆着几盘散装的水果糖和瓜子，参加会议的只有几名专职常委，以及公安、民政、边防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
许天坐在主位上，直接道：
“春节期间的保卫方案，市委常委会已经原则通过，今天就定具体的计划。”
“年三十晚上，市委领导分片在岗，我初五前回来。”
许天直截了当地把行程定在除夕前，在座几位本地老干部互相瞅了两眼。
按新西省往年的规矩，地市党政一把手要是外地干部，春节头两天多半会在市里露个脸，初二才轮换回内地探亲。
许天给大家反应，随即继续说道：“省委办公厅那边昨天批复同意了，市里的常态值守，由王市长和青山书记带班。”
周青山捧着保温杯，大拇指在杯沿上转圈。
他听到“省委办公厅批复同意”，眉毛平了下去，跟着接话：
“许书记放心回京探亲。”
“政法这一块，边防派出所和各交警中队排班全部落实到人头，年三十到年初三，我亲自在政法委值班室，有什么突发警情，保准半小时内转报到省委值班室和许书记手里。”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自打邓卫民被省公安厅一纸调令借走之后，周青山在面对许天时，越发显得谨小慎微。
能不争的细枝末节全让出去，但在大方向上，牢牢守着政法口那一摊子人事和程序。
“青山书记多费心。”
许天看了一眼周青山面前摊开的材料，话锋转到了具体业务上：
“老七在红旗农场三分场脱逃的事，专案组还没画句号，部里的全国在逃人员信息库虽然挂了名，但地方上的协查不能停。”
“省军区那边回了公函，说车辆和库房的问题转交大军区有关部门处理。”
“但是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查我们的。”
“协查函按周发一次，抄送省军区保卫处和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不要让对方觉得我们忘了。”
周青山翻开记录本记下两笔，认真点头应道。
“好，市局指挥中心每周五统一向省厅走机要件催办，形成闭环。”
许天转过头，看向坐在会议室最末端的罗峰。
罗峰穿着警用执勤棉服，领章整齐，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两侧。
“还有个组织任用上的程序通报一下。”
许天的目光从罗峰身上扫过，落在市委组织部部长身上。
“经市委组织部部长办公会初审，结合杜衡案专案侦办中的实绩，北原县公安局刑侦大队长罗峰同志，拟提名为北原县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人选。公示材料今天下午贴出去，春节后走常委会任免程序。”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常怀远动了动嘴唇，最终挤出一句：
“罗峰同志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多年，业务确实过硬，市局党委完全赞同市委的通报。”
罗峰身子挺了挺，嘴唇咬得很紧。
在北原这种论资排辈严重的边境地级市，从正股级的大队长直接跨到副科级副局长，没两三年的组织考察和人情疏通，哪怕立了二等功也得排队。
更何况，这等于直接把手伸进了北原县局的权力中枢。
......
会议结束后，
干部们三三两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出门，罗峰落在最后，走到许天桌前立正：
“许书记，这任用……太重了，我怕局里几个老同志有想法。”
许天把大衣从椅子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看了罗峰一眼：
“这是组织考察，不是我给你的，是案子给你的。”
“天镜湖的牧道通了，郭玉堂移送起诉，阿彪的铁管子敲在民警脑袋上，砸出了多少旧账？要是顶在前面的刑警拿不到应有的待遇，以后北原再出恶性案件，谁还敢往刀口上冲？”
罗峰吸了吸气，把头低下去：
“许书记，我保证不掉链子。”
“把老七的尾巴盯死就行。”
许天扣上大衣纽扣，“走吧，去趟市医院。”
……
北原市中心医院。
比起一周前，杜衡的气色好转了许多。
头上的厚纱布换成了透气的网罩，露出一片青黑色的头皮和蜈蚣疤。
杜衡正抓着床尾的铁栏杆，吃力地往前挪步子。
陈大勇在后面两手虚扶着，额头上全是汗：
“老杜，慢点慢点，大夫说了每天只能溜达十分钟，你这都走了八圈了，后脑勺还没长瓷实呢！”
“起开。”
杜衡喘着粗气甩开胳膊，“再躺下去，我两头腿筋都要烂在被窝里了。”
这时，大门被推开。
许天走在前头，罗峰手里提着两盒北原特产的奶疙瘩和清油点心，跟在后头。
杜衡站住脚，转过身，手背搭在铁栏杆上，想要站直敬礼。
许天快走两步，托住杜衡的手臂，压回病床上：
“行了老杜，伤筋动骨一百天，脑袋上的坑还没填平，别折腾那身老骨头。”
杜衡在被沿上坐稳，拿毛巾抹了把脖颈上的虚汗。
“许书记，我这把骨头，闲着比挨钢管还难受。”
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抿了抿，倔强的说道：
“大夫说初七就能办出院，开春后我回所里，要是腿脚跟不上巡逻，让我先坐办公室看卷宗也行。”
“西门虽然拆了卡子，但开春游客一多，难保没有别的人打小算盘，那地方我熟，守着我踏实。”
许天站在床头，看了看病历卡上的记录，应道：“一切等节后院方给出复查评估再说，医生点头了，市局再办复职手续。医生说不行，多休一天假，工钱市财政全额发，一分不能少。”
“大勇，春节这几天，你多往老杜家里跑两趟。他老婆一个人照顾老人孩子，年货备没备齐，煤炭够不够烧，所里要出人帮忙拉过去，他家里的事，就是所里的事。”许天把病历放回去后，看向陈大勇。
“许书记您放一百个心，天镜湖所要是把杜哥冷落了，我这所长当场辞职给大伙看大门去！”陈大勇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杜衡喉头动了动，把头偏向窗外，不再吭声。
西北男人的情绪全压在喉咙里，几十年风吹日晒的脸皮绷得发紧。
许天拍了拍杜衡没受伤的肩膀：“老杜，安心养着，路通了，不会再堵上。”
......
下午两点半，北原机场。
这个年头的北原机场规模不大，跑道只有一条，候机厅还是八十年代红砖改建的苏式平房。
外面停着几辆拉货的面包车和几辆吉普。
陈大勇开着所里那辆老普桑，一路踩着油门把许天送到送客平台。
罗峰正在办登机牌和行李托运。
陈大勇蹲在车轮子旁，掏出烟盒递给许天一根，被许天摆手推开。
陈大勇便把烟夹在耳朵上，双手拢在大衣袖子里，看着不远处停机坪上那架刚刚落地的波音737。
“许书记，这邓卫民借调去省厅的事，底下派出所的大伙儿私下都直挠头。”
陈大勇斜着眼瞅了瞅四周，有些憋屈的说道：
“局里谁不明白？他在文旅保卫支队干了那么多年，郭玉堂的黑底子全在他眼皮子底下，市纪委刚摸到他身边的人，省厅就发个借调函把人弄走了....”
“许书记，那么大一块肉，就这么让他滑走了？”
冬日的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屑，打在普桑挡风玻璃上。
许天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避风，示意陈大勇也上车。
“大勇，你也算是从基层一路爬到所长这个位置，你见过哪个办大案的是一榔头就把树砸倒的？”
许天摸出随身的笔记本，在膝盖上翻开，上面记录着一串电话号码和几个名字。
“借调，是免死金牌，也是照妖镜。”
“邓卫民他的亲戚、他的门生、他的房产和存折都在这片土上，他能借调去省城三个月，能借调三年吗？”
“人走了，文旅保卫支队的底账查得更干净，收发室的伪造记录跑不掉，葛振东签的那七份违规督办函也跑不掉。”
“你守好天镜湖，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西门的卡子推了，景区的临时工工资发了，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这个年，这就是胜仗，至于省厅的专班办公室……茶喝多了，胃也会胀。”
陈大勇愣了愣，咧嘴笑了笑，“明白了许书记，您不在的这几天，我天天带人去西门排班，连只野狗都别想乱钻！”
这时，罗峰快步跑过来，把一张登机牌和身份证递给许天，“许书记，安检要关门了，经停兰州，到北京得晚上七点半。”
许天接过登机牌，拉开车门下车。
他没再多交代一个字，只是冲两人摆了摆手。
......
飞机穿过厚重的云层。
窗外从灰白色的昆仑山脉余脉，逐渐变成光秃秃的黄土高原，最后在一片浓稠的暮色中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许天关掉手机的飞行模式，顺着客舱通道走下扶梯。
2007年的北京正在为明年的奥运会大兴土木，机场高速路两侧拉满了横幅。
他在航站楼出口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上了一辆出租车，“去朝华区，朝华公园南门对面的锦绣湾小区。”
出租车司机踩下油门，收音机里正放着某个乐队的歌曲。
许天靠在后排坐垫上，脑子里的神经却并没有因为离开北原而彻底松懈。
这趟飞行耗了五个小时，他在半空中把北原这摊烂摊子又从头到尾扒了一遍。
政法系统的旧关系盘根错节，常怀远在省厅有香火情，邓卫民是老副厅长的女婿。
红旗农场三分场的土地性质复杂，牵扯到大军区后勤部早期有偿服务的违规租赁，地方行政法权踩不进那道铁丝网。
天镜湖景区的承包经营权又挂在县文旅局和镇政府的合资盘子里，账目混杂，两百多个临时工的饭碗绑在上面。
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单靠市委能解决的。
他在西秦能靠反腐败抓现行打开缺口，在沿海能借力打力借风破浪，但在新西这个地界上，所有的矛盾都裹着历史遗留问题、边境稳定的大旗，像一团泡透了水的陈年棉花，刀子扎进去，连个回响都听不到。
所有还是需要等。
等郭玉堂案子开庭，等老七在全国通缉网上露出马脚，等省厅借调的那层金箔自己剥落。
车子停在锦绣湾大门，许天付钱后直接下车。
小区门口已经挂起了红灯笼，门口不远处，有一道靓影越来越近。
林清涵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衣，长发随意用一支檀木簪子挽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棉包被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正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嘴唇上吐着口水泡泡，小手从棉包被里挣扎着探出一半，不安分地抓着空气。
许天站原地，身上的夹克还带着北原和高空的冷硬气息，一时间竟忘记怎么走了。
林清涵看了眼自己男人眼底下的青灰，嘴角动了动，笑骂道：“傻站着干嘛？赶紧上楼，水烧开了。”
许天有些笨拙的跟在她的身后，回到自己的家。
.......
许天迈进门槛，脱了大衣，把手放在门框旁的暖气片上暖了暖，才小心地凑过去。
小家伙被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大个子吸引住了，嘴里的口水泡泡啪的一声破开。
她歪着头，乌黑的眼珠定定地盯着许天看了几秒钟，两只肉乎乎的手腕突然一用力，小手指抓住许天胸前羊毛衫的衣领，揪着不放。
许天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傻傻的笑了出来。
林清涵把孩子往许天怀里送了送，眼里带着一点调侃与温和：“她认得你可要我一份功劳，每天睡觉前我都拿着照片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