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伸出双手，手掌在羊毛衫下摆蹭了两下，才托住女儿的后背和屁股，把小家伙抱进怀里。
清禾在他臂弯里蹬了蹬腿，棉包被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粉白的小脚丫。
她也不认生，肉乎乎的小手松开衣领，转而去抓许天的下巴，指甲盖刮过胡茬，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个月没见，劲儿大了这么多。”许天托着孩子的胳膊，僵着背不敢乱动。
在北原市委常委会上面不改色的年轻书记，这会儿额头上竟沁出汗珠。
这小团子太软，他生怕手上力道重一分，把孩子勒着了。
“天天喝那么多奶粉，能没劲吗？”
林清涵挽起毛衣袖子，转身往厨房走，“你抱她去沙发上坐着，顺手把茶几底下那包棉尿布拿出来，她刚才喝了不少水，该换了。”
许天应了一声，迈着方步走到沙发边，先把左腿曲起来垫稳，再慢吞吞地坐下去。
刚坐定，手心就传来温热的潮意。
清禾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动静，冲着亲爹乐呵呵。
“林清涵同志，情况不太妙。”许天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已经湿透了。”
林清涵端着一盘切好的冬枣走出来，搁在茶几上，顺手抽出一块尿布扔在沙发垫上：“把她平放下来，解开包被，你来换。”
“我？”许天低头看看怀里的闺女，又看看那块四方白布。
“怎么，许大书记在北原能管几百号干部，回家连亲闺女的屁股都料理不明白？”林清涵抱起胳膊靠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朝尿布点了点，“快着点，一会儿凉着她肚脐眼。”
许天把清禾平放在沙发软垫上。
解开棉包被的绑带，揭开里面的搭扣，小家伙两条腿自由了，欢快地往上一翘，差点蹬到许天鼻梁上。
许天一手按住她乱动的小脚踝，一手把湿尿布抽出来，再把干爽的棉布垫到孩子屁股底下。
可等把前片往上折的时候，问题来了
布料宽窄没留匀，左边长出一大截，右边连大腿根都没盖严实。
他只好抽出来重垫。
这回左右齐了，往腰上系棉布带子时，他又犯了难。
使劲系吧，怕勒着孩子软乎乎的小肚子，放松点吧，小家伙两腿一蹬，整块布直接滑到了膝盖窝。
折腾了三四分钟，许天脑门上见了汗，那块尿布松松垮垮地挂在清禾腰上，看着随时都要散架。
林清涵在旁边憋着笑，实在看不下去了，俯身过去，三两下把棉布折出个三角兜，贴着肚脐眼下方挽了个活扣，再把棉裤提上去。
“在北原能镇住一屋子局长，在家连个尿布都系不紧。”林清涵点了一下许天的额头，“去，把奶瓶洗了，水壶里有温水，冲一百二十毫升奶粉过来，四勺要平勺的。”
许天如蒙大赦，抓起桌上的奶瓶就往厨房钻。
站在洗碗池前，他拿着长柄海绵刷子把奶瓶里外刷了两遍，舀奶粉的时候，他一手捏着塑料小勺，一手拿筷子沿着勺沿平平地刮过去，刮掉多余的奶粉沫子，动作比核对市局收发室的登记簿还要严谨。
等兑好温水，把奶液摇晃均匀，他先往自己手腕内侧滴了两滴。
不烫不凉，正好。
回到客厅，清禾已经躺在林清涵怀里打起了哈欠。
奶嘴刚塞进嘴里，小家伙两只手就抱住了瓶身，大口大口地嘬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许天坐在旁边，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帮子看。
屋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把北京冬夜的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这半个月在北原绷紧的神经，随着奶瓶里冒起的气泡，一点点松弛下来。
喝完奶，拍了嗝，清禾眼皮子打架，没过五分钟就睡熟了。
林清涵把孩子抱进次卧的小木床里，掖好被角，掩上门走出来。
两口子这才开始为了自己再次进入厨房。
没多久，餐桌上摆好了四菜一汤：清炖羊肉、虾仁跑蛋、清炒芥蓝、红烧带鱼，外加一盅山药排骨汤。
全是家常做法，热气腾腾。
两人刚盛上米饭，角落里的座机响了起来。
林清涵走过去拿起听筒，听了两句，转头看向许天：“爸打来的。”
许天放下筷子，快步走过去接过电话：“爸。”
“到家了？”电话那头传来林建国醇厚的声音。
“刚到一会儿，正准备吃饭。”许天站在茶几旁，身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清涵跟我说了，你除夕前还要赶回新西。”
林建国顿了顿，然后再道，“既然请了假回来，这几天在家里就把脑子放空，好好休息，陪陪清涵和孩子，至于工作上的事，新地方，不要急，先把人看清楚。”
简短的一句话，没提及具体事情。
但许天听明白了，自己在北原掀天镜湖的盖子，查市局的督办函，往省军区递内参的动静，岳父在江望是清楚的。
这是在提醒他，边陲之地盘根错节，不能光凭一把快刀硬劈，得先摸清水底下的石头是怎么摆的。
“我明白，爸，您和妈今年身体怎么样？我找一天和清涵抱清禾过去看您。”
“不用往这边跑，外头风大，别把孩子冻着，我们过去看她就行。”林建国交代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许天放下听筒，走回餐桌旁坐下。
林清涵夹了一块带鱼放进他碗里：“爸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休息，别急着往前冲。”许天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林清涵看了他一眼，没在饭桌上多问，只是不停地给他添汤夹菜。
许天这一路坐飞机倒出租，肚子里早空了，两大碗米饭下肚，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连汤盅底下的山药都捞了个干净。
吃完饭，许天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
等他擦干手从厨房出来，林清涵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本财经杂志。
茶几上泡好了一壶热腾腾的熟普。
许天走过去，挨着她在地毯上坐下，靠着沙发底座长出了一口气。
林清涵端起茶海，给他倒了一小杯茶，推到他手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行了，碗也洗了，闺女也睡了，现在能说说你在北原遇到什么坎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