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端着青瓷茶杯，笑了笑：“能有什么坎儿？郭玉堂进了看守所，审查起诉的材料节前就递进检察院了，天镜湖西门的铁丝网也拔了，案子办得很顺。”
“少拿糊弄外人的套话来糊弄我。”林清涵伸出手指，在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上按了一下，“你进门那会儿，看清禾的时候眼底都是青的，吃饭的时候筷子停了三回。你都快把事情写在脸上了，我还能看不出来？”
许天握住她的手，从眉心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下。
过了几秒，许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在北原的经过，从杜衡遇袭、葛振东提前五小时发督办函，一直讲到省公安厅一纸借调令把邓卫民调去省城春运专班，最后停在红旗农场三分场西侧那座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
“郭玉堂的保护伞在市局是邓卫民，在省厅也有人兜底，省政法委直接打电话给我划了属地消化的红线，不让翻旧账。”
许天把空茶杯放回茶盘上，继续说道：“这些都在地方体制内，他们用程序护人，我就能用程序钉死底账，三个月不行就半年，只要证据链不断，邓卫民迟早要回来应审。真正卡住我脖子的，是老七钻进去的那个部队农副业生产基地。”
林清涵听得很认真，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在耳后：“那个基地，军分区管不了？”
“管不了。”许天摇了摇头，“基地挂在大军区后勤部某分部名下，跟北原军分区是平级兄弟单位，互不隶属。我们走机要交通发协查函，公文在天上飞了四天，等保卫干事开门让我们进去，老七早跑没影了，连那辆早就该在报废核销的吉普车都开走了。”
他顿了顿，把当时在基地资产管理科查到的那份十年租赁协议也说了出来。
“郭玉堂的小舅子出面租的库房，一租十年，拿军事禁区的招牌当防空洞。”
“我把违规转租军产、私留报废军车、窝藏重案犯的材料整理成内参，抄送了省军区纪委。”
“三天后回了一页纸，只说已转相关单位研究办理。”
许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道：“该抓的打手抓了，该立的规矩立了，可最里面那层壳，我连门都摸不着。地方的警车开不进去，市纪委的谈话通知书递不进去，连省军区的回函都是软钉子。”
林清涵没接话，先把自己和许天的茶杯续上，然后双手握着自己的茶杯。
她在中央政策研究室工作，每天接触的都是全国各地报上来的内参和调研报告，看问题的视角天然带着宏观的全局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正对着许天，说道：“许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在江东、在海东，甚至在西秦都能一竿子捅到底，偏偏到了新西，一拳打出去像砸在棉花上？”
“因为边境稳定压倒一切，地方官僚拿这个当挡箭牌。”
“这只是一方面。”
林清涵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在过去的对方，你面对的只是地方行政体系，不管是开发区管委会还是市委市政府，只要你手里握着铁证，站在党纪国法的制高点上，就能顺着行政级别往下压，或者借省里的势往上捅，哪怕在西秦，处理的也是地方上的烂账。”
“但新西那里的地、路、人，从建国初期开始，很多都和部队、农垦、边防连在一起。”
“天镜湖那条牧道，最早不就是雷达连和农场共用的作业道吗？在新西这个地界上，军地交叉是常态，你还在用纯地方干部的思维去破局，当然会撞墙。”
许天愣了一下。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怎么从省厅撕开邓卫民的口子，怎么盯死老七的逃亡路线，倒是真没跳出地方政务这个圈子来看问题。
“按组织规程，地级市市委书记兼任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
林清涵往他身边挪了挪，问道：“这个身份在内地可能只是个双拥共建的头衔，可在北原这种边境口岸城市，分量重得很，你去北原后i，在军分区开过几次党委会？除了公事公办去找王司令和李政委发协查函，你私下认识几个带兵的人？”
许天被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进北原，他就一头扎进了天镜湖的袭警案里。
除了那天下午为了抓老七去过一趟军分区大院，平日里跟驻军部队确实没有任何交集。
“我到北原时间短，天镜湖的案子又急。”许天实话实说，“而且我习惯按程序办事，地方归地方，部队归部队，可程序到了军队后勤那边，直接就停住了。”
“程序要走，人也要认识。”
林清涵叹了口气，“你在地方上办案，懂得以纪检为刀、以组织为盾，怎么一碰到军装，就把自己当成外人了？”
“在边疆做事，军地关系是绕不开的，那个农副业基地直属大军区后勤部，军分区管不着，省军区不想得罪人，你光靠发公函，发一百封也是石沉大海。”
“你需要帮手，而且不能只是罗峰、陈大勇这种地方上的帮手。”
许天眉梢动了动，顺着她的话往下想：“你的意思是，从上面找人，直接跟大军区或者总部打招呼？”
“不用打招呼，但得让能管事的人听见动静。”
林清涵抿了抿口手中的热茶，继续说道，“这几天从初一到初四，咱们不是得去几个世交家里拜年吗？你忘了楚家了？”
“楚老爷子？”许天脑子里浮现出楚天行的身影。
“对，你每年都去的那几个世交拜年，其中的楚家。”林清涵分析道，“楚老爷子就是这面退下来发家的，当年你在江东把赵家的盘子掀翻，楚老在家里拍着桌子夸你有血性，说现在的年轻干部里少有你这种敢刺刀见红的硬骨头，楚家对你评价那么高，只是你这人性子傲，从来没有认真经营过这层关系，每次去拜年，放下茶叶坐半小时就走。”
许天没马上表态。
楚家的能量他当然清楚。
只是，他心里有道坎。
从底层一路爬上来，他最厌恶的就是那些靠着京城关系网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干部。
当初赵家是这样，现在邓卫民靠着省厅的老岳父也是这样。
如果自己因为在北原受了挫，转头就回京城搬楚家这座大山去压人，那自己跟那些走门路、拼背景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清涵，部队有部队的纪律。”
许天停顿了片刻，说出了心里的顾虑，“我跟楚家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要是因为天镜湖这一个案子，大过年的跑去楚家诉苦，让人家出面给大军区施压，味道就变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带着案子去拜年的。”
林清涵看着自己男人那副倔强的样子，既好气又觉得欣慰。
她要是嫁了个只会钻营关系的男人，当初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她就不会开着车追去他的老家。
可作为妻子，她更不愿意看着许天在北原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孤立无援地拿自己的肉身去撞铁板。
“谁让你去求情、去搬救兵了？”林清涵白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呀，平时算计周青山、常怀远那些老油条的时候，心眼比筛子还多，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犯轴？”
许天捉住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那你是什么意思？”
“军队全面停止有偿服务和清理违规军产租赁，这是军委前两年就三令五申的硬任务。”
“之所以在下面推行不下去，就是因为像红旗农场三分场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基地太多，上面看不到底下的真实情况，下面报上来的全是涂脂抹粉的假账。”
“楚老爷子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纯军人。”
“一帮地方涉黑的流氓，拿着早就该报废的军车号牌招摇撞骗，把袭警杀人的逃犯藏在部队的库房里，这叫什么？这叫败坏军队声誉，是往军旗上抹黑！”
许天眼睛亮了一下。
“你去楚家拜年，不用求他帮你抓老七，更不用求他替你撑腰。”
林清涵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不同以前，现在你调任到新西这边，楚老爷子肯定会问起当地的情况。”
“他们想看的，肯定是一个敢在边疆啃硬骨头的实干派，至于怎么处理那个烂库房、怎么整顿后勤分部的纪律，那是人家军队内部的家务事。”
“你只需要把北原的实情讲清楚，剩下的，有关联的人，心里自然有数。”她边说边握紧许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