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许天坐在书房里，桌角搁着一杯茉莉花茶。
照着往年的规矩，他需要给京城的朋友和长辈打电话拜年。
号码拨过去，马洋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背景音里夹着工地上铲车倒车的提示音。
“许书记，过年好！给您拜早年了！”
马洋的嗓门粗重，中气很足。
“你在项目上？”对面声音比较2嘈杂，许天顺着问道。
“对，趁着年前工人们结账，我和老池把这几个标段全转了一圈。”
“池思杰刚去调度室对账，中强这边的跨区布局已经落地，过完年，三地一起开工，物资和设备全部进场，绝不耽误春季的进度。”
“北原那边要是需要我，您一句话，我们连夜过去考察。”
“按商业规矩办，不用特殊照顾北原或者澜江。”
“对了，工人们的工资发全，大过年的，别欠账。”
“您放心，最后一笔现钞半小时前刚点清发完，没留一分钱尾巴。”
挂了电话，许天又拨通了古泰宏的宅电。
电话响了五声，对面接起来，传来一声平缓的问候。
许天坐正身子，语气恭敬：“古部长，给您拜早年，祝您身体健康。”
古泰宏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问了问家里小家伙的情况，话头转到了西北：“新西的雪大，北原的工作压力不小吧？”
“事情多，头绪杂，还在一件件理。”许天回道。
古泰宏停顿片刻，叮嘱道：“组织派你去北原，是看你能沉得住气，边防重镇，牵一发而动全身。做事要稳，步子扎扎实实踩下去，别贪快，把摊子撑住了就是胜利。”
“我记下了，部长。”
放下听筒，林清涵推门走进来。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围裙，手里端着苹果，咔嚓切成四瓣，搁在许天手边。
“电话打完了？”林清涵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打完了几个关键的。”许天拿了一瓣苹果，咬了一口，脆甜多汁。
林清涵用便签纸在桌上排着日程：“初一去拜年的人太多，门槛都得被踏破。楚家那边，咱们定在大年初二上午，这是楚家家里人最齐的时候。”
“而且初二上门，说话方便。”
“成，听你的。”许天点头，“我让市委办的朋友帮着物色两箱茅台，再备两条烟。”
林清涵眼皮瞅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楚家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你的心意。”
“楚老爷子这辈子最反感别人提着贵重烟酒进门，多少想求他办事都拎着整箱的酒上门，全被他连人带箱子轰出去，你带那些东西，纯属找不痛快。”
许天反应过来：“那带什么合适？”
“你从北原带了什么？”
“来得急，就托人去边境农场买了箱晒干的巴旦木和沙枣，还有一包边境牧民手工做的奶疙瘩。”
“就带这个。”林清涵当场拍板，“东西接地气，带着西北的风沙味，我记得楚老爷子当年在西边带过兵，吃过苦，好这一口。”
“费用我让市委办主任从我工资里扣了。”许天补充了一句。
“别走公家的账是对的。”林清涵神情严肃了些，“楚老是老行伍，眼里揉不得沙子，说话要直，不要绕弯子，也不要诉苦。讲事实，不讲委屈，他最不喜欢听别人诉苦。”
许天琢磨了一下：“红旗农场三分场那份十年的军产租赁合同，还有老七开走的那辆报废吉普车，我要不要理一份简要的书面材料带过去？”
“不用。”林清涵断然否决，“书面材料那是递给上级机关的，你要记住，你是去拜年的。”
“谈话内容不能有一句越过组织纪律，更不能让人觉得你是去告状，你只要讲你在北原看见了什么，碰到了什么事，剩下的话，一句都别多嘴。”
许天看着妻子清亮的双眼，把手里的苹果核扔进纸篓：“在机关大院里长大的人，看这些门道确实比我透彻。”
林清涵轻哼一声，嘴角翘了翘：“那是自然，洗手去，厨房里的红烧肉要收汁了。”
....
大年三十。
北京城的鞭炮声从傍晚开始就没断过，噼里啪啦地在楼宇间回响。
许天的岳父林建国身在江望省任省委书记，两地相隔千里，年夜饭两头各自开席。
临近开饭前，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许天快步走过去接通，话筒里传来林建国沉稳宏亮的声音：“许天，北京夜里降温，有给清禾换上厚衣裳？”
“换上了，屋里暖气足得很。”许天应道。
电话那头的林建国似乎刚结束省里的慰问巡视，背景里隐约还能听见整理文件的声响。
“你回北京这几天，脑子歇过来了？”林建国在电话那头喝了口热茶问。
“清涵把事情给我掰扯明白了，是我之前钻了牛角尖。”许天老老实实回话。
林建国在听筒那头轻笑了一声：“边陲地带，情况和内地不一样。你在西秦和江东那一套借力打力，到了西北，得换个打法，在边疆，部队的人认你，比文件好使。”
许天握着听筒，静静听着。
“多交几个当兵的朋友，说话直来直去，不搞花花肠子。”林建国言简意赅地点拨，“你兼着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别把这当成挂名的头衔。只要你得道多助，把边防官兵的冷暖挂在心上，底下的盘根错节，自然有人出面帮你理顺，大局在握，底气才足。”
“我记住了，爸。”
“行了，替我多吃一碗饺子，之后回北原好好干。”
林建国挂断了电话。
许天回到餐桌旁，一家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和水饺动了筷子。
清禾在摇篮里吃饱了奶，小手抓着一个小老虎玩偶，乐得直蹬被子。
吃完饭，春晚的小品刚演到一半，电视机里传来一阵阵掌声。
许天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翻开屏幕，是周青山发来的拜年短信：
“许书记除夕安康。”
“全市各口岸、分局值班有序，天镜湖冰雪节今日游客破万，创下新高，西侧牧道过年也通着，拉煤的车照常走，请许书记在京安心过节。”
看着短短两行字，许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周青山是个聪明人，懂得在节骨眼上把太平景象报过来。
只要这条牧道顺畅，天镜湖的秩序不乱，周青山就能在省政法委和市委之间继续维持他的平衡术。
还没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回是天镜湖派出所所长陈大勇发来的短信。
“许书记，我刚从老杜家出来，嫂子包了酸菜羊肉馅的饺子，杜哥能自己拿筷子吃了两碗，老杜让我转达一句话。”
“老杜说，许老弟过年好，路是你帮着打通的。”陈大勇发来的短信带着西北汉子的粗粝感。
许天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久久没移开。
他脑海里浮现出天镜湖，风雪卷过荒原，杜衡躺在被鲜血染红的雪泥地里。
那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拿着微薄的薪水，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顶着地痞流氓的钢管，为的无非是让过路的货车少交五十块钱的买路钱。
地方官僚的难处，是怕丢了帽子、断了前程。
基层警察的难处，是用命在换老百姓的活路。
“他用命守住的那条路，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去守。”
许天低声自语了一句，按灭了手机屏幕。
这盘棋下到这个份上，早已不是查几个贪官、抓几个地痞那么简单。
红旗农场三分场的大铁门必须敲开，躲在后面的暗鬼必须揪出来。
......
大年初一清晨。
窗外接连不断的响起开门炮仗声。
林清涵在厨房里煮汤圆，许天抱着穿上红棉袄的小清禾，在客厅阳台前来回走动，指着窗外的红灯笼逗她笑。
小家伙趴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吐着小泡泡。
上午九点，放在玄关处的手机响起。
许天把孩子递给走过来的林清涵，快步过去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我是许天。”
“许书记，我是罗峰！”
听筒里的风声很大，罗峰的声音显得非常小。
“你在哪？”许天问。
“我在省城城郊的国道边上！”
“老七的线索找到了！！”罗锋深知自己这边风太大了，只好大喊一声。
许天的神经一紧：“说清楚。”
“之前根据烟盒找到的那家汽修厂的老板，原先满嘴跑火车，拿假话糊弄咱们。我昨晚带了两个刑警摸回省城，堵在汽修厂老板的家门口。”
罗峰吐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们调了他厂里进出车辆的内账，查到他偷税漏税倒卖拆车件的底子，这老小子吓得尿了裤子，彻底招了。”
“老七在厂里修的是什么车？”
“就是红旗农场三分场开出来的那辆老北京212！”
“按照他的描述那辆车根本不是普通的报废车，因为那车的底盘加固过，油箱改成了双副油箱，发动机序列号都被砂轮机磨平了！”
罗峰喘了一口粗气，继续说道：“汽修厂老板交代，老七是换了高压油泵和越野雪地胎，结账给的是现钞。”
“修完车，老板照例在车主信息登记表上留底，老七当时接了个电话，随手在车主栏填了个地址。”
“地址在京城，具体什么情况还没开始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