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程序走，写成涉案线索专报，正式报给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由他们出公函对接京城警方核查。”
罗峰在那头顿了一下：“许书记，您人就在北京，要是顺道摸过去看一眼，保不齐能抄在他们前头……”
“胡闹。”许天打断了他，“我是北原市委书记，不是办案的刑警，不在属地，没有立案管辖权，私自去核对嫌疑人线索，传出去就是严重违纪。”
“程序走歪一步，前头拿到的所有证据全都会变成废纸，越是咬到骨头的时候，越要把规矩顶在头顶上。”
电话那头的喘息声平复下来。
“明白了，许书记。”罗峰应道，“今天下午就把公函发省厅机要科，初三上班，省厅值班室就能签收，您安心在北京过年，这边有我和大勇盯着，这帮人翻不起浪。”
“盯紧汽修厂老板的笔录，把经办人签字做实。”
挂断电话，许天把手机合上。
北京初一早晨的街道很空，偶有几辆出租车驶过路口。
老七这条线竟然还牵扯道京城这边，郭玉堂的手伸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长，不仅跨进了军管基地的院子，还顺着省道一路往北，扎进了京城的地界。
林清涵见他在那发愣，把碗搁在餐桌上：“罗峰打来的？”
“省城那边抓到了汽修厂的账。”许天走回桌边，“老七改了车，留了个北京的去向。”
林清涵抬眼看他：“你打算自己去？”
“纪律不允许。”许天拉开椅子坐下，“让县局走机要件报给省厅了。”
林清涵拿勺子给他盛了四个汤圆：“算你脑子还清楚，你在北原查案，别人挑不出你的毛病，是因为你每一步都踩在组织程序上。要是大过年在北京私自查案，不等省政法委找借口，省厅一纸越权办案的报告就能直接递到中纪委。”
“尝尝，黑芝麻的。”
许天咬开一个，皮很软，馅里的猪油和白糖化开，流进嘴里。
“甜。”
“吃完带清禾下楼转转，晒晒太阳，案子的事等初三省厅接函再说。”
……
正月初二。
上午八点半，卧室里。
林清涵翻出一套大红色的连体棉服，领口滚着一圈兔毛。
清禾平躺在大床上，两条肉嘟嘟的胳膊在空中挥舞，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咿呀声，对这件厚衣裳表现出抗拒。
许天站在床尾，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妻子熟练地抓起女儿的小脚丫往棉裤管里塞。
“穿这么多，抱起来跟个包袱卷似的。”
“外头零下三度，车里空调上来之前冷得很，冻着肚子有你受的。”
林清涵利索地把暗扣一个个扣紧，再把小家伙抱起来立在腿上，“今天带她一起去楚家。”
许天伸手去摸外衣口袋：“楚老爷子那地方规矩多，大院门口查得严，带孩子过去会不会添乱？”
“你懂什么。”林清涵把清禾往许天怀里一塞，“老人家退下来久了，家里平日冷清，带上清禾，进门就是四世同堂的辈分，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活了，你那张脸整天绷得跟公堂上的包公一样，没这小丫头挡着，楚老爷子还以为你是去开批斗会的。”
许天抱稳女儿，低头看着小家伙正拿口水蹭自己的毛衣前襟，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林清涵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理了理大衣的翻领，语气随之沉了下来：“今天进了楚家的门，北原那摊子烂事，一个字都不准主动提。”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罗峰查到那个京城地址，你心里就一直在转那盘棋，你今天要是带着怨气进楚家，楚老一眼就能看穿。”
“楚家是行伍出身，最烦文官耍小聪明借刀杀人，今天你就是陪我回门走亲戚的晚辈，别把自己当成市委书记。”林清涵不放心的又提醒一句。
许天握住她的手腕：“我有分寸，手机调了静音，今天只拜年，不谈公事。”
下楼的时候，许天两只手里拎满了东西。
后备箱打开，里面除了两个纸箱，还有一盒用粗瓷坛子装着的咸菜。
“这是什么？”许天把巴旦木和沙枣箱子放好。
“我妈腌的雪里蕻，加了野山椒和肉末。”林清涵系好安全带，回过头说道，“楚老早年胃口刁，大鱼大肉碰都不碰，就爱就着热馒头吃这一口，买再贵的补品，不如这一坛子咸菜合心意。”
许天坐进驾驶座，一脚油们直接出发。
车子滑出锦绣湾小区，顺着朝阳公园南路往西走。
车窗外的北京城还沉浸在初二回娘家的气氛里，沿街的商铺大半关着门，偶尔有小孩子在人行道上摔炮。
许天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浮现出当年在京城举办婚礼的时侯，楚天行对他说过一句话：“男人就该有股血性。”
那时候赵家在江东势大，许天不过是个刚下基层的年轻人，硬是顶着层层压力把盖子掀开。
楚天行认的是那股敢把皇帝拉下马的狠劲。
“楚家那边，今天有哪些人？”许天看着前面的红灯，随口问了一句。
林清涵偏过头，看着后排儿童座椅里含着奶嘴吐泡泡的清禾，低声道：“楚家老大陆军某部当副参谋长，今年带队在野外驻训，回不来，老二在西边，你猜在哪？”
许天侧过脸看她。
“新西军区某师当副师长，管的就是边防防务。”
“楚二叔前天刚回京探亲，今天肯定在家里陪老头子，他在西北这么多年，北原红旗农场那些乱七八糟的历史遗留，他门儿清。”
许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女人。
林清涵侧脸线条柔和，正低头剥着一根香蕉，神色从容得像是在讲邻居家的闲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一步的？”许天问。
“从你去新西报到的第一天。”林清涵把香蕉递到他嘴边，许天咬了一半，“你在西秦、在江东，走的是地方干部的升迁路子，凭政绩和民意就能站稳脚跟。但新西不一样，那地方山高皇帝远，军地农垦缠在一起，光靠地方党委发号施令，很多门你连敲都敲不开。”
许天嚼着香蕉，没吭声。
“你这人脾气太硬，不到撞破头，绝不肯低头向家里借力。”林清涵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软，“要是年前在北原让你顺顺当当地把老七抓了，你今天进楚家的门，保准也就是坐半小时喝杯茶走人，现在撞了墙，才知道路该往哪边拐。”
“算无遗策啊，林研究员。”
“少贫嘴。”林清涵白了他一眼，“楚二叔是个炮筒子脾气，最烦地方干部说话绕弯子，待会儿进屋，人家要是问起北原的风土人情，你捡干的说，别像给省委写报告似的堆砌材料。听多说少，明白吗？”
“明白。”
车子转过复兴路，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道路两侧是高大的法桐，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交错。
这里没有临街的门市，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红砖围墙，墙头拉着防护网，透着一股肃穆庄严的气息。
车子在挂着卫兵岗哨的铁门前缓缓停下。
年轻的警卫战士挎着微型冲锋枪走上前，敬了个军礼。
林清涵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通行证，还有两人的身份证件。
战士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车牌号，走回岗亭拨通内线电话。
过了半分钟，岗亭里的横杆抬起，战士退后一步，再次敬礼放行。
院子里很静，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整齐地堆在冬青树丛的根部。
几栋红顶灰墙的二层小楼掩映在白杨树后，楼前停着几辆墨绿色的猎豹越野车，车牌全是清一色的军牌。
许天把车停在八号小楼前的空地上，熄了火。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
小清禾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奶嘴吐了出来，正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窗外的树杈，不哭也不闹。
林清涵拉开车门下车，冷风灌进来，许天迅速脱下身上的呢子大衣，先给裹在棉服里的女儿兜头罩住，才把她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
林清涵从后备箱把那坛雪里蕻和两箱干果拎在手里，许天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把咸菜坛子接了过去。
“我来拿。”
“不用，就这么两步路。”林清涵整了整围巾，踩着台阶往上走。
红漆木门上贴着一副手写的春联，字迹苍劲刚硬，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林清涵转头看向身后的许天，眼底带着笑意，“走吧，别让楚老爷子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