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楚家做了多年的保姆刘嫂。
她系着蓝布围裙，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人，侧身让出过道。
“清涵来了，快进屋，外头冻坏了吧。”
玄关的地垫踩上去软实。
楚天行拄着一根拐杖，稳稳立在客厅正中。
他身上穿一件旧军装，领扣扣得整齐，头发剃成贴头皮的板寸，银白硬挺。
老人的目光越过林清涵，落向许天怀里包得严严实实的红布卷。
“这就是那个叫清禾的丫头？”
楚天行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沉而洪亮，“抱过来我瞧瞧。”
许天脱下呢子大衣递给刘嫂，抱着孩子走上前，平稳地把女儿递到楚天行臂弯里。
小清禾两只黑眼珠溜溜地转，被老人胸前那枚铜纽扣吸引过去。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伸出袖口，一把抓住扣子，使劲往外扯。
楚天行被扯得身子晃了晃，低头看着那双使足力气的小拳头，敞开嗓门大笑起来。
“劲儿不小！像她爹，咬住了不撒口！”
林清涵把手里的东西搁在门边矮柜上，笑着接话：“楚爷爷，您快别夸他，在北原跟人硬顶，回了家连片尿布都包不齐整。”
她顺势拎起那个粗瓷小坛子，连同两盒西北纸箱一并抱进客厅。
“我妈腌的雪里蕻，炒了野山椒和肉末，特意交代给您带过来，这两箱是北原农场晾的沙枣和巴旦木，没加糖，纯干货。”
楚天行单手兜着孩子，伸出另一只手掀开坛口的油纸封。
一股酸辣咸香的腌菜味钻出来。
“刘嫂！”楚天行喊了一声。
刘嫂刚把许天的衣服放好就小跑过来：“老爷，啥事？？”
“把这坛子收进去，中午别闷米饭了，蒸两屉发面白馒头，掰开了夹咸菜吃。”
楚天行把油纸按回去，转头看向许天，横着眉毛说道：
“这比那些拎着两瓶茅台到处堵门的强一百倍。”
“年年过节，门槛都要给送酒的踩烂了，搞得我让人全扔出去。”
“军营里长出来的舌头，就是咽不下那些油腻汤水。”
许天站在一旁，双手垂在大腿外侧，接话道：“您爱吃，开春我托人再寄两坛过来。”
“打住，公家的邮路不许跑私货。”
楚天行瞪了他一眼，抱着清禾在沙发上坐稳，拿着手背去蹭孩子粉嫩的腮帮子。
人呐，年纪越大就越喜欢小孩。
小清禾被胡茬扎得缩了缩脖子，却硬是不肯松开那枚铜纽扣，嘴里噗噗吐出一个口水泡。
就在这时，
一个房间突然被推开，走出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材不高，肩膀宽阔，皮肤黝黑，套着一件陆军军便服，脚踩圆头布鞋，步子迈得很稳。
正式楚家楚二叔，楚建民。
林清涵站直身子，打了个招呼：“楚二叔。”
楚建民点了点头，视线转向许天。
许天迎上前两步，主动伸出手：“楚副师长。”
两只手掌合拢，楚建民手掌厚重，虎口布满厚茧，握住许天的手猛地加力，打算来一场暗中的较量。
许天手腕稳稳顶住，立在原地，身板笔挺，没退半步。
过了两秒，楚建民松开手，黝黑的面皮绷了绷：“北原的许书记？我在西边听说过你，天镜湖那事闹得可不小。”
“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目前按司法程序办。”许天回答得简明扼要，多余的话一句不提。
楚建民站在原地打量许天。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新西省政法委和省厅有人对北原这个年轻书记有微词，嫌他手伸得太长，把红旗农场三分场那处基地的陈年旧账往省军区纪委捅。
楚建民是边防副师长，防区就在那一片，对后勤分部那些倒买倒卖的烂账一清二楚。
他本以为许天今天登门，多半要借着林家的由头拐弯抹角倒苦水。
不邀功，不诉苦，比预想的沉得住。
楚建民在心里过了这道念头，拉开一道单人沙发坐下，抄起茶几上的搪瓷缸抿了口浓茶。
同一时间，楼梯上传来一阵拖鞋声。
楚欣穿了身米色羊绒衫，手里端着个果盘走下楼梯。
她年纪和许天差不多，短发齐耳，眉眼利落，见到林清涵，快走两步迎上前：“清涵姐，你可算来了，我都无聊一上午了。”
她放下果盘，侧过头看许天，促狭地笑了笑。
“许大书记，新年好啊。”
“当年在部里调研饭局上，我可是替你吹过牛的，把你那份3G技术和增值业务报告说得天花乱坠。”
“现在各省都在跑基站试点，我这牛皮总算没吹破。”
许天颔首致意：“多谢楚科长当年解围。”
当初许天还在东山当县委书记时，楚欣是他在京为数不多有过交集的朋友了。
楚欣摆摆手：“可别叫我科长，听着跟机关老油条似的。”
楚天行靠在沙发背上，怀里抱着清禾，突然开口问：“许天，这丫头大名叫什么来着？”
“许清禾。”许天回答。
“清禾……”
楚天行念叨了两遍，抬起眼皮，“清是哪个清？禾是哪个禾？”
“海晏河清的清，风吹麦禾的禾。”
许天直视老人，嗓音平稳，“清是风清气正，禾是老百姓嘴里的粮食。做干部的，头上悬着公道，心里装着饭碗，路才走得直。”
客厅里静了一瞬。
楚建民握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许天。
这种话在一个孩子的名字由来，说出来，没被人有种假大空的虚伪，反而立意被抬高不少。
楚天行枯瘦的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
“好！名字取得实在！比那些叫什么龙什么豪的强出几条街！”
“老百姓就认那一碗干饭，当官的心里要是没那碗饭，肩膀上扛再多的金星也是个囊包！”
楚天行把清禾往怀里护了护，笑骂道：
“你小子在北原掀盖子，我听人说了。”
“有人说你年轻气盛，不懂得顾全大局。”
“照我说，屁的大局！他们知道什么是大局吗！”
“把老百姓的牛羊路给霸占了，把警察的脑袋砸碎了，这叫哪门子大局？”
“真要依着他们的大局，西北的沙子全得让人掏空换成钞票！”
公安和军人虽说不是同一个系统，但有一个是非常一致的，就是团结，护短。
特别是出现严重的袭警之类的事件，一下子就传开来。
楚建民干咳了一声：“爸，大过年的，少拍桌子。”
楚欣走过来拿起一个沙枣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岔开话题：“爷爷，今天中午得多备两副碗筷，明川哥刚才打电话，说正在路上呢。”
楚天行眉毛挑起来：“明川？他今天舍得回来了？”
楚明川是楚家大伯的独子，在中信集团管投资，平日里眼界高得很，三十岁了还没成家，是楚天行的一块心病。
“我堂哥藏了半年，今天总算肯把人领进门了。”楚欣凑到林清涵身旁坐下，冲林清涵挤了挤眼睛。
林清涵顺着问：“哪家的姑娘？能让他楚大少爷看上，肯定不一般。”
楚欣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卖了个关子：“其实我前几天从他的口中打听到了，你们见了就知道，而且还是个熟人。”
门铃恰在这时再次响起来。
刘嫂小跑过去开门，外头走廊卷进来一股初春的干冷空气。
“明川回来了，快进来，姑娘也快请进。”刘嫂热络的声音从门厅传来。
楚明川走在前头。
他身形高瘦，穿一件笔挺的炭灰色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两盒进口保健品。
“爷爷，二叔，我回来了。”
楚明川换好拖鞋，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去接身后那人的外衣。
跟在后面的女人迈步走进玄关。
她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羊毛套裙，外罩深黑呢料风衣，长发盘在脑后，戴一对珍珠耳钉，干练利落。
女人摘下脖颈上的羊绒围巾，递给楚明川，抬脚迈进客厅。
许天坐在侧位，端着茶杯的手停住。
进门的女人同样停住脚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许天握着瓷杯的手指微紧，思绪一下飘到在东山的那段岁月。
沈楚欣，原江东省滨州市东山县县委书记，如今东山开发区党工委书记。
赵平云的原配妻子，京城沈家的大小姐。
当年赵家在江东势大，赵平云在东山与许天博弈失败，沈楚欣果断割席，亲手将赵平云违法违纪的铁证递到许天手里，借刀杀人，保全沈家。
赵平云落马之后，两人离了婚，沈楚欣听取许天的建议，接手开发区一把手的位置。
许天没想到，这位行事狠辣、政商嗅觉敏锐的沈家大小姐，转头竟然攀上了楚家这艘军方巨舰的嫡孙。
沈楚欣眼底掠过一丝波澜，随即神色自若。
她迈开步子，朝主位上的楚天行微微躬身：“楚爷爷，给您拜年了，祝您老福寿康宁。”
楚天行打量着她，点了点头：“沈家的丫头吧？长得像你母亲，坐吧。”
其实到了楚家这个体量，圈子反而不会很大，所以沈家的情况，自然也略有所闻。
沈楚欣直起身子，视线扫过楚建民和楚欣，最后落定在许天和林清涵身上。
她没有丝毫退缩，落落大方地往前走了一步。
“清涵，许书记，好久不见。”
沈楚欣满脸笑意，目光平视许天：“许书记，过年好。”
林清涵从容起身，拉开身旁的椅子：“沈书记，确实好久不见。”
楚天行靠在沙发上，浑浊的目光在沈楚欣和许天脸上转了个来回，脸上越来越充满看八卦的气息，“怎么，你们俩本来就认识？”
楚明川站在沈楚欣身侧，同样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沈楚欣脸上。
沈楚欣抬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转头迎向楚天行的视线：“老爷子，我在东山的工作，最早就是跟许书记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