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东山就共事过？”楚明川侧过头，看向沈楚欣。
“何止共事过。”沈楚欣脱下呢料风衣，递给旁边的刘嫂，“当年许书记在东山当县委书记，抓产业园区改革，招商引资那一套章程，全是他带着底下班子摸出来的，我接手东山开发区也是许书记的建议。”
楚欣咬了一口手里的沙枣，接话道：“这倒是巧了，我哥前几天还神神秘秘，半个字不肯透露，今天带上门，合着全是老熟人。”
楚明川拉开一把椅子，让沈楚欣坐下，自己站在一旁解释：
“我在中信管物流供应链这一块，去年秋天去滨州考察现代物流港基地，正好碰上东山开发区在省城办招商推介会，她当时站在展台前，手里拿着全县公路网规划图，一开口问运价，我就知道这人不好糊弄。”
沈楚欣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抿了一口：“当时开发区正跟几家外资谈仓储配套，每吨每公里的运费卡在两毛四分钱，外头来的承运商想吃独食，咬死不降价。明川带着车队方案进场，把空驶率降了三成，价格压到了一毛九，公事办成了，私下才有了往来。”
楚天行靠在沙发垫上，怀里的清禾两只小手松开了铜纽扣，改去抓老人的腕带。
老人也没把孩子放开，抬了抬眼皮，目光停在沈楚欣脸上：“赵家那个小子，手续都办清爽了？”
屋里几个人动作停顿了一下。
京城这些大院里的长辈，对各家小辈的底细知根知底。
沈家当初和赵平云联姻，在京城圈子里不是秘密。
赵平云在江东栽了大跟头，涉及雅贿、买官卖官，早就被纪检部门查了个底朝天。
沈楚欣神情没有起伏，放下茶杯，两只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早就处理好了，户口也迁回了沈家，过去的事情，翻篇了。”
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替赵家遮掩，也没多说半句委屈。
楚天行点了点头，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好，翻篇了就往前看。”
“人这一辈子，谁脚底下还没踩过两脚烂泥？”
“踩了泥，在石头上蹭干净，路还得接着往前走。”
老人的话算是给这桩事定了性。
“行了行了，陈年旧账别翻了。爷爷，刘嫂那边的馒头热气都冒到客厅了，我闻着野山椒的香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楚欣在旁边打圆场。
刘嫂这时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老爷子，饭菜齐了，趁热吃。”
楚天行单手托着清禾站起身，许天快步走上前，伸出双手从老人臂弯里把女儿接过来。
小家伙趴在许天胸前，小嘴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皮开始耷拉。
林清涵走过来，从许天怀里接过孩子：“她认床，抱去客房睡，你们先入座。”
许天跟着楚建民、楚明川走到饭厅。
饭厅正中是一张老式圆桌，桌上摆着粗瓷小坛装的雪里蕻炒肉末，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旁边配着红烧牛肉、清蒸鲈鱼、蒜蓉菠菜和一盆豆腐蛤蜊汤。
菜码大，盘子深，带着北方的厚实。
楚天行坐在正位，拿起一个馒头，用手从中间掰开，露出里面蜂窝状的气孔。
他抓起调羹，舀了满满两勺雪里蕻夹在馒头心里，一口咬下去半个。
“就是这个味儿。”楚天行嚼得很香，“当年在西北戈壁滩上，冬天挖地道，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炊事班要是能发半个掺了咸菜渣的杂粮馒头，那就算过年了。”
楚建民坐在下首，也掰开一个馒头：“爸，您少吃点咸的，大夫开的降压药还在柜顶放着呢。”
“少拿大夫压我！”楚天行瞪了二儿子一眼，手里的馒头半点没放下，“老子在雪窝子里啃冻土豆的时候，那些大夫还在穿开裆裤！”
他连着吃完两个夹菜馒头，拿手绢抹了抹嘴角的菜汁，端起茶水漱了口，目光转到许天身上。
“许天，你在北原待了快俩月了吧？”
许天放下筷子，身子坐直：“是的。”
楚天行端着粗瓷茶杯，指节在桌沿上敲了敲：“去了新西，那边的路还是土的多吧？”
屋里几双眼睛落到许天身上。
楚建民端着汤碗，沈楚欣捏着筷子，都在听这位新上任的年轻书记怎么答。
许天脑子里掠过林清涵的叮嘱。
不诉苦，不告状，只讲眼睛看到的实情。
许天开口道：“北原市区通了柏油路，但出了城区往西走，国道边上全是压实的碎石路和土路，尤其是天镜湖景区西侧那条老牧道，七十年代雷达连用过，路面全是大坑洼。”
“那条路是周边几个农场和牧民拉煤、运草料的必经道，这几年旅游开发，有人在路口立了铁丝网，挂个木牌子，按车头收钱，小车收三十，大货车收五十。”
楚天行眉头拧紧：“没立项的文件，谁让他们收的？”
“没文件，拿着一份九十年代镇政府签的土地托管协议。”许天据实陈述，“前不久，北原下大雪，遇到报假警，天镜湖派出所的老民警杜衡过去排查。”
“他在雪地里挨了一顿钢管。”
“结果是后脑骨折，颅脑损伤，送进医院抢救了八个小时，前几天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
楚天行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混账东西！”楚天行胡子抖了抖，“光天化日，在大马路上敲警察的闷棍？这跟土匪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