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川坐在侧位，眉头皱起。
他在京城做外贸物流，习惯了合同法务那一套规矩，听着边境口岸这种野蛮行径，不由得摇了摇头。
沈楚欣低头夹了一筷子菠菜，眼神动了动。
她了解许天。
许天在东山办案子，向来是一刀切中要害，如今在饭桌上把基层民警挨打的事掰碎了讲给楚老听，绝不是为了博取同情。
楚天行盯着许天，追问一句：“抓到凶手了吗？”
“动手的打手和背后的涉黑商人郭玉堂，除夕前一天已经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涉嫌故意伤害和妨害作证。”
“但现场接应、负责开车的头目漏了。”
“跑了一个，叫老七。”许天继续如实回答。
楚建民放下手里的汤勺，抬头问：“那地方往西全是戈壁荒漠，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没吃没喝，人能往哪跑？”
“顺着牧道往红旗农场三分场方向跑了。”许天看着楚建民，“人钻进了三分场边上一处挂着铁牌的大院子，地方上的警力，没进去那道门。”
楚建民的眉毛动了一下，握着茶缸的手掌紧了紧。
楚天行听出了不对劲，身子往前倾了倾：“什么院子？地方警察办案抓重刑犯，还有进不去的门？”
许天停顿了两秒，还是选择说出看来：“挂着某部农副业生产基地的牌子，属于军管物业。”
饭厅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楚欣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楚明川侧目看向自己的二叔。
楚建民是边防副师长，管的正是那一带的防区，红旗农场三分场是什么底细，在坐的估计只有他最清楚了。
楚天行脸上的横肉绷紧，声音沉了下去：“挂着军管牌子的基地，窝藏袭警的逃犯？”
“大院挂的是大军区后勤部下属资产的牌子。”
“县公安局按照规程走机要交通，向军分区和省军区保卫处发了协查函，公文走了四天，等基地干事开门允许刑警进场搜查，院子里的两处库房已经空了。”
楚天行眼皮直跳：“库房里原本装的什么？”
“郭玉堂的小舅子十年前跟基地签了租赁协议，一签十年，每年两万块钱租金，名义上存放化肥农资，实际上存放走私烟酒和非法改装的工程车辆。”
许天看着老人，继续说道：“县刑警大队在大院里查到底册，老七逃跑的时候，从库房里开走了一辆车。”
“什么车？”楚天行逼问。
“一辆挂着老式军牌的北京212吉普车，底盘加固过，换了双副油箱，按规定那辆车在2003年就该核销报废，但一直被使用。”
啪的一声。
楚天行枯瘦的手掌再次拍在桌面上，怒喝道：“报废的军车让流氓开着跑？这是往军旗上抹泥巴！”
“堂堂部队的营房，成了地痞流氓的避难所！后勤那帮管账的饭桶是干什么吃的？每年向上面打报告要经费，底下把公家的地盘租给黑恶势力当炮楼！”
桌上没人敢吭声。
楚建民连忙站起身，快步绕到楚天行身后，两手按住老父亲的肩膀，轻轻顺着后背：“爸，大过年的，别动气。”
“您的血压还没降下去，刚才吃了两个馒头，情绪不能大起大落。”
楚天行喘着粗气，胸膛上下起伏。
楚建民一边给父亲顺气，一边抬眼看向许天，眼神示意他收住话头。
许天立刻会意。
他拿起桌边的瓷勺，从汤盆里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蛤蜊汤，搁在楚天行面前。
“楚老，您喝口热汤，北原地方党委正在配合驻军部门搞军地联合排查，纪律红线肯定能守住。”
许天这话说得神态如常。
他心里非常清楚，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就成告状了。
楚天行是老军人，护军旗比护眼珠子还重。
部队农副业基地违规出租、私留报废军车、给袭警逃犯当避风港，这三件事单拎出来任何一件，都是踩在军纪的雷区上。
只要把客观事实摆在桌上，根本不需要地方官僚去煽风点火。
楚二叔是边防实权军官，楚老在军中门生故吏遍布大军区，这根刺扎进去，军队内部的整肃机器自然会转动起来。
沈楚欣坐在对面，目光从许天的脸庞滑过，落在许天端平的双手上。
她心里暗暗吃惊。
当年在东山县，许天抓经济、掀盖子，手腕硬得像生铁，虽说步步占理，但偶尔也能看出年轻干部的锋芒与锐气。
如今到了新西的雪窝子里，吃了闭门羹，被省政法委和省厅用程序按住，他竟然能把火气藏得这么深。
进门半天，没向楚家提半句要求，没要一兵一卒的支援，只用一个挨打的老警察、一扇推不开的铁门、一辆报废的吉普车，就让楚老爷子把火发到了大军区后勤部的头上。
这借力打力的手段，比在东山时老练了不止一个层次。
他进步真快。
沈楚欣在心底默念了一句，对许天的评价又往上提了半截。
林清涵轻手轻脚地从走廊走回饭厅，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递给楚建民：“二叔，给楚爷爷擦擦汗，清禾睡熟了。”
楚建民接过毛巾，替楚天行擦了擦额头。
楚天行端起许天盛的那碗豆腐汤，一口气喝了半碗，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老人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许天，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二儿子，眼底的怒容虽然褪去，脸部线条依旧硬朗如刀。
饭桌上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楚明川把话题拉回到京城的仓储物流上，沈楚欣在旁搭腔，聊了聊东山港区的集装箱吞吐量和华北专线的建设。
许天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楚明川问到西北公路货运配额时，简要报几个北原口岸的过境吨位数据，字句准确，不多占一秒钟的话头。
吃完饭，刘嫂领着人收拾桌子。
楚天行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卧室走。
走到饭厅门口，老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抬手在许天的肩膀上拍了拍，小声说道：
“干部的肩膀，就得挑得动硬担子。”
“别怕砸锅，只要行得正，军旗底下的污垢，有人去清。”
许天垂手立正：“请您放心。”
楚天行转过头，看向楚建民：“老二，你带小许去你书房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