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建民的书房陈设简单，两排档案柜，办公桌上只有一本笔记本。
东侧砖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新西地形图。
楚建民随手扯松领扣，拉开椅子坐下。
他随后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扔给许天，自己也咬上一根。
“行了，门关着，外头听不见。”
楚建民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圆木凳，“坐吧，你别跟我绕，今天这顿饭，是清涵那丫头安排的吧？”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
许天拉开木凳坐下，“楚副师长看得透。”
许天看向对方，继续说道：“来楚家是晚辈拜年，不过北原的事情碰到了墙，这也是实情。”
“饭桌上你没告状，也没找老爷子诉苦，算你懂规矩。”
楚建民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笼罩着他粗糙的黑脸，“要是刚才你开口求老爷子给大军区打电话，哪怕清涵坐在边上，老头子也得把你连人带包扔出门外去。”
“我不求您办什么，只是那道铁门后面的情况，我确实不懂。”
许天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形图，北原市的位置标在一片浅黄色等高线边缘。
“我是地方干部，按地方政法口子的规矩查案子。”
许天接着说道，“人跑进了红旗农场三分场，地方上的刑警堵在门外，公文走了四天，进门之后库房空了，车子没了。我不懂的是，一个正规的军管基地，为什么能让外面的地痞流氓把库房当据点，一占就是十年。”
楚建民夹着烟，烟头燃着的暗红亮点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那是历史遗留的乱摊子。”
“红旗农场三分场那地方，最早追溯到五十年代末。”
“那时候部队在西北边境驻防，粮食补给线太长，汽车连在戈壁滩上跑一趟得半个月，为了解决嘴巴的问题，边防团抽了两个连队开过去，引雪山水开荒种麦子，建了个战备生产点。”楚建民收敛了脸上的随和，直接说道。
许天认真听完，脑海里迅速勾勒出那片土地的权属变迁。
“后来仗不打了，部队编制几经调整，生产点就改成了农副业基地，挂在后勤分部名下。”
楚建民吸了一口烟，将烟蒂碾碎在烟灰缸里，继续讲道：“九十年代初搞搞生产搞副业，谁都能理解，养猪种菜，补贴连队的伙食费。”
他看向看着许天，嘴角扯动了一下：“可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味儿就全变了。”
许天接上话头：“开始搞创收？”
“创收是好听的说法。”
楚建民冷嗤一声，
“实质就是把手伸向了地方的油水，1998年中央军委下了死命令，军队和武警部队必须全面停止一切经商活动。”
“初衷是好的，文件是一级一级也传达下来，要求各单位把有偿服务项目彻底清理，但红旗农场三分场天高皇帝远，离省军区几百公里，离大军区后勤分部更是隔着大半个戈壁滩。”
他抓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继续说道：
“上面要停，下面的库房、车子和人怎么处理？”
“这些没人愿意碰。”
“基地里几十号老职工要吃饭，转业安置的指标每年就那么两个，后勤分部派过去的管账干事，换了一茬又一茬。”
“谁去那地方管事，都抱着镀金或者混日子的想法，把账面做平，别出安全生产事故，就算烧高香了。”
“至于下面到底租给谁，收了多少现钞，账外资金进了谁的腰包，年年报上去的材料全是报喜不报忧。”
许天听到这里，眼神动了动。
“所以郭玉堂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一个巴掌拍不响。”楚建民语气平淡，摇了摇头。
“郭玉堂需要一个地方存放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基地那帮管账的需要有人每年甩出真金白银填补亏空。”
“一来二去，十年的长约就这么签成了。”
“挂着军事管制的牌子，地方工商、税务、公安谁敢硬闯？”
“大军区保卫部门查账，一年到头也跑不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这铁皮桶就这么捂了十年。”
许天直起身，问道：“那座库房租给地方涉案人员存放非法走私物资，按部队纪律条例，这属于违规经营吧？”
楚建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违规？何止是违规，这已经是严重违纪。”
但他紧跟着抬起手，掌心向下按了按：“可你问我没用，我明确告诉你，我是带兵的，管不到后勤分部的家务事，伸手就是越界。”
许天没再插话，继续听对方说下去。
“边防师的防务是边境线和巡逻通道，管的是界碑和边卡。”
楚建民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火柴，拿在手里把玩，又道：
“后勤分部是平级兄弟单位，人家的条线直通战区后勤部，在条块分割上，我们防务部门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要是给他们分部的领导打电话施压，性质就变成了作战部队插手后勤资产，反倒落了口实。”
说到这里，楚建民把火柴盒扔在桌面上，盯着许天的双眼。
“老头子刚才发了火，那是老一辈行伍人的脾气，见不得军旗蒙灰尘。”
“但我劝你一句，今天这道门出了，你别想着托人去找战区大院施压。”
许天问：“为什么？”
“你要是托人去压，那边只会捂得更紧。”
楚建民的声音沉稳而生硬，“部队内部清理有偿服务，有自己的步调和机制。”
“地方党委要是拿着地方刑事案件当由头，找大首长往下硬砸，后勤分部那帮人出于部门护短的心态，也会在程序上跟你打太极。”
“到那时候，老七那辆吉普车可能就会被拉进钢厂熔成铁水，到时候你上哪抓证据去？”
许天的脑子飞快转动。
楚建民给出的判断，与他在地方体制内摸索出来的规律完全吻合。
一旦外部压力过大，体制内的自我保护机制就会启动，抱团取暖是所有既得利益者的本能反应。
硬砸不仅敲不开铁门，反而会把屋里的罪证砸个稀烂。
可有一件事情，他想不明白。
许天压低了身子，小声说道：
“楚副师长，郭玉堂在北原只是个天镜湖文旅公司的老板。”
“就算他有几个臭钱，也不过是个边境口岸的地头蛇，大军区后勤分部的库房，真是一个地方涉黑商人掏点现钞就能租下来的？”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许天没想明白的一件事，只要弄清楚这之间的发生什么，这个局就明朗许多。
楚建民先抽出一跟香烟，又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烟雾缓缓升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整整过了一分钟，楚建民才把嘴里的烟蒂吐到桌边，靠在椅背上，喉结动了动。
“我在西边带兵十几年，跟地方打交道不多，但酒桌上有些闲话，耳朵里也灌过几句。有些传闻，不一定真，也不一定全假。”
许天眼神平稳，没催促。
楚建民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小声说道：“这个人，也许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许天眉心跳动了一下，顺着问道：“是什么背景的传闻？”
楚建民抬起手，直接在半空中摆了摆，打断了许天的问话。
“没凭没据的话，从我嘴里说出去，就成了你的办案依据，那是害你。”
楚建民硬生生把话题截断。
“地方办案讲究物证口供，军事法庭定罪讲究红头存根，酒桌上的碎嘴皮子，可做不了任何证据。”
“真要是把捕风捉影的流言写进通报里，你这个北原市委书记，第二天就得去省委组织部说明情况。”
“我明白了。”
许天没继续追问，干脆地点头。
对方不肯把话说透，反倒说明郭玉堂背后的关系牵扯极深，深到连边防副师长这种级别的实权军官都不愿轻易在私下定性。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今天进了楚家的门，他原本就没指望从楚建民手里拿到一纸军令状去平推红旗农场。
他要的是摸清楚军管基地背后的管理层级，搞明白大军区后勤系统的痛点到底在哪里。
只要确认了红旗农场三分场属于全面清理有偿服务的范畴，只要确认了私留报废军车属于严重违纪，这把尺子就已经握在手里了。
楚天行刚才在饭桌上的那股火气，就是最好的火种。
老将的一句话，会在大军区老干部圈子里发酵，甚至会借着战区纪委的巡视直接落到后勤分部的案头上。
而许天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回到地方的法律框架里，把郭玉堂的口供砸实。
只要地方的刑案烧得足够旺，部队内部的整肃机制就会与地方侦查形成合围之势，那扇大铁门，迟早要从里面打开。
楚建民把烟蒂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站起身走到窗台边。
他推开一扇小缝，北风卷着干冷的空气倒灌进来。
“北原检察院那边，郭玉堂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楚建民背对着许天问。
“具体时间还没公布。”许天如实回答。
楚建民转过身，粗粝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冷硬的线条，盯着许天：“回去之后，盯紧这件事，案子到了开庭那几天，该跳出来的人，都会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