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副师长，案子开庭有公诉科把关，程序上出不了乱子。”
许天迎着楚建民的目光，语气沉缓，“不过，老七跑之前在省城改车，在汽修厂的底账上留了一个京城的地址。”
楚建民刚把火柴盒揣进兜里，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京城？”
楚建民挑眉看着许天，粗黑的脸上多了几分探究：“北原县公安局的刑警，把手伸到北京来了？”
“罗峰带人堵住汽修厂老板，才拿到的线索。”
许天如实说明。
“按规矩，北原县局今天下午会通过机要交通，把专报直呈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初三一早省厅值班室签收，再由省厅出公函协调北京市局核查。”
“公函已经走了，但我不打算自己去查。”
楚建民斜睨着他，双手抱住：“既然公函走了，你也不打算去，那你在我这提它干什么？拿公家程序当幌子，在这探我的风呢？”
许天开口报出一串门牌：“城西多纳路，三号院，四排二单元301。”
楚建民拆烟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许天，眼神冷了几分：“多纳路路三号院？”
“对。”
“我查过市政区划，那一带是早年某部后勤第二分部的干休所老家属院，地皮权属在部队，门岗也挂着营区管理处。”
“这类老营区房改不彻底，住户登记和房屋产权全在营房和保卫科的大账里，地方派出所平时根本插不进手。”
许天身子前倾，继续说道：“地方公安拿着省厅的函找上门，光是进营区大门核对身份、协调保卫处调档案，没个十天半个月转不完公文。”
“等两边手续齐备推开门，屋里要是有人，早跑了。”
“所以呢？”楚建民又点着一根烟，火柴梗甩灭在烟灰缸里，“你打算让我派个警卫连去给你堵门？”
“这倒不是，我只问下这间房子现在归谁管，住的是谁。”
许天直言不讳：“查清房屋性质和住户底细，这是部队营房管理的常规动作。”
楚建民吐出一长串烟雾，冷笑了一声：“你小子算盘打得真精，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嫌弃地方公安走程序太慢，你又怕打草惊蛇，就想借我的嘴，找老战友帮你抄近道翻底账？”
“算不上抄近道。”许天坦荡应道，“查到的房屋归属和人员名单，请营房部门同步转交北京市局海淀分局或者所属派出所，直接由省厅机要公函对接进卷宗，不用传给我。”
“证据要从正门进卷宗，我只想早一点知道方向。”
楚建民夹着烟，烟雾在两人中间弥散开。
这位边防副师长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那些在领导面前油嘴滑舌、背地里打小算盘的地方官员。
可眼前这个二十九岁的新书记，真的和那些人不一样。
找人办事，却把自己的后背钉在党纪条规上，连半点私相授受的把柄都不肯留。
“你这人，毛病不少，规矩比当兵的还多。”
楚建民咧开嘴骂了一句，粗糙的黑脸上横肉松动开来：“多纳路那片老房子，七十年代盖的苏式预制板楼，早年住了一帮老后勤，这几年分部的老人走得差不多了，空置多年，转租的情况乱得很。”
“里头有租给外地看病家属的，有开黑招待所的，乌烟瘴气，后勤营房处那帮人光顾着收卫生费，根本没正经管过。”
楚建民把烟头按在桌沿上弹了弹灰，继续说道：
“核对住户是营区的本职，不算插手你的案子。”
“今天老头子在饭桌上拍了桌子，战区保卫部那几个头头大概率会在找由头自查。”
“我找营管处的老战友打个招呼，让他们打着节前安全防火排查的名义摸进去，把301的底细翻出来。”
“要是查清楚了，让他们把材料封在保密袋里，直接送去当地分局军联办，等着新西省厅的函到了并案。”
“多谢楚副师长。”许天点头致意。
“别谢我，我是嫌那帮倒腾公家房子的蛀虫恶心。”
楚建民摆了摆手，他收起脸上的随性，端起桌上的大茶缸猛喝了一大口凉茶，目光落在许天身上，换了个更生硬的话题：“你在北原，除了是市委书记，按编制还兼着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吧？”
“是。”许天应道。
“去过几次基层哨所？”楚建民问得不客气。
“去过一次军分区大院协调协查函，基层连队和边防哨卡，目前还没有去过。天镜湖袭警案发生后，主要精力都在案子上。”这个问题被问过好多次，许天没有遮掩。
楚建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地方干部通病，嘴上喊着军政军民团结如一人，兼着第一书记的头衔，平时除了八一建军节提着几箱水果去营房慰问握手，拍两张照登在党报头版上，一年到头连连部的大门朝哪开都弄不明白。”
楚建民抬手指着墙上的地图，手指点在北原西北角那条的国境线上：
“北原市边境线两百七十多公里，大部分是戈壁和碎石达坂。”
“冬天大雪封山，零下三十多度，白毛风吹起来，几米外看不清人。”
“边防三团的哨所里，战士们手脚冻烂长冻疮，洗澡靠烧煤炉子化雪水。”
“连队的巡逻车跑在戈壁滩上，经常因为柴油标号不对趴窝。”
“部队的人认的是谁给他们办实事，不是谁的级别高！”
“你在常委会上讲一百遍拥军优属，不如把哨所里那几口漏风的暖水锅炉换掉，不如把通往哨卡的柏油路修通！”
“地方党委要是有本事把边防官兵的后勤托住，让战士们在哨位上能吃上热饭、洗上热水澡，军分区那帮军官开常委会的时候，谁敢不把第一书记的话当回事？”
“到时候你在北原查涉军的烂账，不用你发公函催，保卫部门自己就拎着手铐帮你把门撬开了！”
这番话像一块磨刀石，直愣愣地擦在许天的思绪上。
在东山，在西秦，许天依靠的是经济杠杆和群众基础，靠的是纪委铁拳和严密闭环的证据链。
但新西这片土地太宽太厚，军营、农垦、地方、边防犬牙交错。
穿军装的人有着独成体系的逻辑，文件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张纸，刺刀和风雪才是他们的日常。
之前不管是林建国还是林清涵虽然都在提醒他这方面需要下功夫，但他们终究没在新西边境呆过，给不了更加具体的建议。
楚建民这番话是带着刺，但也点出天此前执政布局中最薄弱的盲区。
许天没有半点马虎，神情严肃：
“楚副师长批评得在理，在北原，我确实把第一书记当成了一块工作搭头。”
他停顿片刻，接着说道：“我原本就打算这边结束后赶回北原，节后第一场会，就开军分区常委扩大会议。”
“天镜湖西侧那条牧道已经通了，下一步，市财政拨款，把连接三号界碑的那条碎石运补路重新铺设沥青。”
“市里正在理顺天镜湖景区的承包收益，从文旅留存资金里划出专款，给沿线边防连队改造供暖管网和太阳能供电系统。”
“欠兵的账，比欠老百姓的还不能拖。”
楚建民眯起眼，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后生。
他原本以为许天会辩解几句北原财政底子薄或者刚去任上两眼一抹黑的托词。
没想到许天不仅一口认下，还把资金出处和工程项目直接排上了日程，半点不拖泥带水。
“行啊，脑子转得挺快，天镜湖那边缴获的罚没款，倒被你拿来买驻军的人心了。”
楚建民像是想到些什么，嘴角扯动了一下：“初五我带工作组回防区，要是开春我上哨所视察，看见暖气片还是凉的，我可不管你是谁的女婿，大军区联席会议上我当面点你的名。”
“请楚副师长随时去查。”许天神色自若。
正说着话，书房门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楚欣推开门，手里端着个茶盘，上头放着两杯茉莉花茶。
“二叔，您这大过年的把人关在书房里训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许书记犯了纪律呢。”
楚欣把茶杯轻放在办公桌两侧，冲楚建民挤了挤眼，接着转过头看向许天：“许书记，沈楚欣在院子里站着呢，说是碰上了东山开发区的一些政策难题，想向你请教两句。”
许天目光微凝。
楚建民端起茶杯吹开茶叶沫子，斜眼瞥着许天，似笑非笑地摆了摆手：
“去吧，我那个侄子在中信管大钱，自以为精明过人，但他找的这位女朋友，没他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