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欣正立在花坛边。
她外面套着那件深黑呢料风衣，风衣领子立着，长发被冷风吹乱了几缕，手里握着一部手机。
听到脚步声，她合上手机，放进风衣口袋，转过身来。
“楚二叔放你出来了？”沈楚欣呼出一口白汽，“我还以为那位带兵的副师长，得在书房里给你上一堂全套的政治教育课。”
“楚副师长性子直，讲了几句西北的实情。”
许天走近两步，在距离花坛三尺远的位置停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楚欣说东山开发区遇到了政策难题，我倒不知道，沈书记手里还有拿不准的章程。”
沈楚欣笑了笑，抬脚将脚边一粒小石子踢到花坛边沿，自嘲道：“借口而已，楚家这栋小楼里，屋里全是长辈，明川又是个认死理的性子，有些话在饭桌上不好摊开，只能找个由头把你拽到院子里受冻。”
许天看着她，没接话，等她亮底牌。
沈楚欣收敛了笑意，整了整围巾，开门见山道：“组织部节前已经找我谈过话，年后东山开发区的工作，我就要交出去了。”
许天眉梢动了一下。
沈楚欣从东山县委书记转任开发区党工委书记，满打满算也就干了一年多。
按照常理，主政一方的干部在这个节点上，正是出成绩、往上跨半步的关键期，这个时候挪动位置，节奏快得异乎寻常。
这种速度已经可以和自己相比了。
“去向定了？”许天问。
“还没敲死，部里给了两个方案让我挑，省里也有一份意见。”
沈楚欣转过脸，视线投向灰蒙蒙的天空，继续说道：
“一个回省发改委，主持一个处室，一个去滨州市直机关，或者挂职到南方的综合保税区。”
她停顿片刻，视线收回来，直直落在许天脸上：
“不过，我前几天跑国家发改委宏观院拿课题材料，看到内部发的一期参考。”
“新西省正在向上面要政策，打算在沿边搞两到三个国家级边境经济合作区，重点推进口岸经济和边贸物流。”
“北原市作为口岸节点，盘子铺得很大。”
她嘴角往上一挑，半真半假地补了一句：“我听说北原口岸那边，正缺懂招商的人。”
许天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动。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沈楚欣想去北原。
确切地说，她是想跟在他许天身后，去西北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再分一杯政绩的羹。
许天脑子转得飞快。
沈楚欣在东山尝到了甜头。
当年江东在赵家掌控下烂成泥潭，许天以铁腕手段撕开缺口，还组了一个东山开发区这个天局，可以说之前过来镀金的那几位子弟，只要没犯错，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楚欣果断割席赵平云，配合许天完成收网，更是接过了开发区的一把手位置。
那一仗，沈楚欣踩着许天开辟出来的道路，不仅保全了沈家，还在干部考察档案上写下了非常亮眼的履历。
她要的是下一块政绩田，北原却不是镀金的地方。
北原的水比东山浑浊十倍，深不见底。
在东山，对手不过是赵平云这种利欲熏心的贪官，制度框架仍在地方条块之内。
而在北原，边陲重镇、军地交叉、哨所、农垦、口岸走私，再加上背后牵扯的大军区历史烂账，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自己都还没一个普呢，就没必要让人家压上身家陪自己疯了。
许天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这才应道：
“你在东山干得很好。”
“去年全省开发区综合考评，东山的固定资产投资和外资利用率排进前三，省委督查室的通报里点名表扬了。”
“这个摊子你已经撑起来了，在江东继续扎根，下一步提副厅是顺理成章的事。”
沈楚欣听出了他话里的推脱，轻笑了一声：
“东山是好，可那是你打下来的底子，别人当面夸我沈楚欣能干，背后指不定怎么戳脊梁骨，说我不过是捡了你许天吃剩的饭。”
“再说，江东那个地方，赵家虽然倒了，可人脉盘根错节，我顶着赵平云前妻的名头在省里转悠，哪怕工作干到十分，别人眼里也打着七折。”
她往前走了一步，快要逼近许天，继续说道：
“西北不一样，新西是大舞台，中央正在搞西部大开发，边贸口岸就是未来的增长极。”
“我跟明川商量过，中信物流的西北专线今年就要落地，仓储基地如果能落在北原，招商的政绩唾手可得。”
“你手里需要能办事的人，我手里有京城的资金和项目，军地协调你来扛，经济指标我来背，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许天夹着烟，看着沈楚欣那张画着精致淡妆的面孔，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政治嗅觉异常灵敏，商业筹码也给得足够诱人。
如果换作旁人，面对送上门来的资金和项目，早就满口答应下来。
“北原现在不是摘果子的时候，是挖石头的时候。”许天依旧保持理智，“你只看见了口岸的边贸指标，看见了上面给的免税政策，但你没看见底下埋的雷。”
沈楚欣挑了挑眉：“什么雷？天镜湖的案子我都听说了，一个涉黑商人，几个开黑车的混混，打伤了一个老民警。”
“这种案子在沿海地区根本排不上号，你许天连省委常委的盘子都能掀翻，难道在新西还会被几个地头蛇卡住脖子？”
“那是你没在边疆待过。”
许天苦笑一声。
“天镜湖西边那条路......”
许天一口气把北原的盘根错节抖了出来。
“你到了北原，你以为是去办招商推介会？”
“只要你的规划红线划过农垦的一道水渠，连级干事就能拿着四十年前的军管图纸把你的推土机扣下。”
“你的货车要进保税区，地方交警和边防派出所两道卡子，能让你在零下三十度的荒原上排三天队。”
“那地方不是坐办公室吹空调看财报的温室，稍不留神，连带你带来的资金，都会被人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