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欣的眉頭慢慢蹙了起來。
她雖在機關和基層也摸爬滾打過幾年，但思維路徑始終是沿海經濟發達地區那一套。
她以為全國的規矩都是通行的。
可听許天這麼一說，北原更像是一座被舊體制、歷史包袱和多方勢力嚴密封鎖的孤島。
“我不怕挖石頭。”沈楚欣仰起臉，下頜線條緊繃，“當年在東山搞產業園拆遷，幾個村的老百姓拿著鋤頭堵在縣委門口，也是我一個人上去跟他們談下來的，吃苦受累我認，只要能出政績。”
“就算你不怕挖石頭，我也不能收你。”許天見對方還不死心，直接給出第二個理由。
“為什麼？”沈楚欣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在東山已經能獨當一面，再跟著我，你身上的標簽就更摘不掉了，組織上只會把你看成我的人。”
“新西省委常委會里，不少雙眼楮正盯著我許天。”
“一個二十九歲的外來干部，兼著軍分區黨委第一書記，剛上任就抓涉黑、查市局、捅軍管基地的爛賬，省政法委和省廳已經有人在私底下吹風，說我年輕氣盛，喜歡搞個人山頭主義。”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東山開發區的一把手，連崗位考察都不走正常交流程序，直接跨省調到北原給我當副手，你覺得省委組織部會怎麼看？”
“中組部調配干部的督查組會怎麼看？”
沈楚欣整個人僵在原地。
風從院牆上方灌進來，吹得她風衣下擺輕輕擺動。
“他們會覺得，我許天是帶著自己的人馬去圈地盤，才來的新西。”
許天繼續說道，“你好不容易洗干淨的履歷，會重新被貼上山頭派系的標簽。”
“以後我升，你跟著走，我一旦在北原踩了雷翻了船，你沈楚欣連退路都沒有。”
院子里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安靜。
過了整整半分鐘，沈楚欣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白汽在冷風里迅速散開，她的肩膀慢慢垮了下來，原本緊繃的神態也隨之松弛。
“你還是老樣子。”沈楚欣揉了揉下巴，“把賬算得比鐵板還硬，你這是在替我考慮，也是在替你自己避嫌。”
“沈家要的是一個能站住的人，不是一個跟班。”
許天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句話直戳沈楚欣的心窩。
這是她束縛也是她的核動力。
沈老爺子年事已高，下一代里真正能在政壇走得遠、挑得起大梁的，數來數去就只有她沈楚欣一個人。
如果她一味依附許天的政治光環，走到哪里都被人稱作“許天提拔的干部”，那她永遠也成不了沈家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這時
“那依許書記的高見，我該去哪？”沈楚欣挑起眼皮，語氣里多了一絲自嘲和打趣。
“省發改委。”
“回省城，進發改委挑大梁，你在基層當過縣委書記，又在一線抓過開發區招商，宏觀調控和微觀落地你都摸過，這是你的優勢。”
“在省發改委沉澱三年，把省重點項目的盤子理順，三十四五歲之前放出去，直接就是一個經濟大縣的縣委書記，甚至副市長。”
許天頓了頓，繼續說道︰“不必再去復制什麼東山模式，走你自己獨立主政的路子，比跟著任何人都穩當。”
沈楚欣站在花壇邊，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前的那塊積雪。
她不是蠢人，相反，她是一個理智務實的政客。
剛才那點借梯上樓的僥幸心思，被許天這番剝皮抽筋的剖析徹底打碎之後，就之神下權衡了。
許天說得沒錯，去北原是下下策，看似能迅速抱團取暖，實則是把自己綁在了一枚炸彈上。
“看來我今天這頓西北特產是白吃了。”沈楚欣抬起頭，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行，听你許大書記的，省發改委那邊，我節後就去走程序。”
許天點了點頭︰“這是正道。”
沈楚欣從兜里掏出手套戴上，兩只手在身前輕輕拍了拍，看似隨意地換了個話題︰“公事聊完了，私事通知你一聲。”
“什麼私事？”
“我和楚明川，很快就要結婚了。”
“到時候請你和清涵喝喜酒。”
許天神情微動，有些意外，但轉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沈家需要軍方的背景來穩固地位，楚明川三十歲未婚，在中信掌管實權板塊，沈楚欣的政治前途與商業嗅覺，對楚家而言是一個極具性價比的強強聯合。
大院子弟的聯姻，從來都算得清清楚楚。
比如之前的趙家，只不過這次的楚家比趙家看起來更靠譜些。
“恭喜。”許天開口，“楚明川是個干實事的人，眼光放得長遠，是個好托付。”
“好不好，過日子才知道。”沈楚欣嘴上這麼說，眼底卻掠過一抹少有的平靜，“反正比前頭那個強。”
許天看著她，還是多說了一句︰“楚老爺子的脾氣你今天也見識了，眼里揉不得沙子。”
“楚家在大軍區門生故吏多，樹大招風，盯著的人也多。”
“進了這扇門，就更要守規矩。”
“經商的歸經商，從政的歸從政。”
沈楚欣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趙家那是自取滅亡。”
“我親手把證據遞給你的時候，我就發過誓，這輩子絕不走回頭路。”
“明川在企業拿的是高管年薪，我在機關領的是財政工資，沈家的資產全在信托基金里趴著，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許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聰明人點到即止，沈楚欣的生存智慧比大多數干部都要高明，不需要別人指手畫腳。
正說著，林清涵手里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清禾，邁過門檻走出來。
小家伙吃飽睡足了，紅撲撲的小臉上掛著精神勁兒，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珠四處打轉，看見院子里的白雪，兩只小短手在棉包被里撲騰得更歡。
沈楚欣的視線越過許天，落在林清涵身上，目光在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嬰兒臉上停頓了兩秒，臉部的冷硬線條瞬間化開。
“你們倆在風口里站了半天，也不嫌凍得慌。”
林清涵抱著孩子走上前，目光在許天和沈楚欣臉上轉了一圈，神色平靜溫和，“許天，楚明川找你。”
沈楚欣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子，邁開步子，主動迎了上去。
她在林清涵面前半步遠的地方站定，先低頭逗了逗清禾的小鼻子，隨後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著林清涵，輕聲開口︰
“清涵，借你一會兒，有些話我想單獨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