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欣伸出手，在清禾的小被角上按了按，挡住钻进领口的细风。
小家伙正睁着溜圆的眼睛，两只手在包被里拱了拱。
“我见过太多大院里的联姻，像你们这样的，不多。”沈楚欣看着林清涵，呼出一团白汽。
林清涵把孩子往怀里收拢了些许，神态平和：“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选择，2001年除夕，我开着车追到他老家，那会儿我们都两手空空，外头没人看好。”
沈楚欣想了会，说道：“那时候他只是个科级吧？你倒是真敢押。”
“不是押，是认准了这人骨头硬，歪不了。”林清涵笑笑，转过脸看向沈楚欣，“你今天找他，不单单是为了说恭喜吧？”
沈楚欣也不藏着掖着，把手缩进大衣口袋：“我刚才跟许天提了，想调去北原，新西搞边贸合作区，东山模式在那边能复制，我手里有中信的物流项目，正好能给他搭台子。”
“但他回绝你了。”
“不愧是他老婆，许书记回绝得干脆利落，挑不出半点刺。”沈楚欣苦笑了一声，“他说北原是在挖石头，还说我真要是去了，中组部和省委都会把他看成拉山头，我也洗不掉附庸的名声。”
“他没说错。”
“北原那摊浑水，底下全是带着刺的铁丝网，邓卫民背后牵着省厅，郭玉堂背后连着大军区后勤分部的旧账，每一条线都崩得很紧。”
“你前脚踏进去，后脚就会有人把你在东山的事翻出来做文章。”
沈楚欣呼出一口长气，应道：“许天这人，什么时候都把界线画得死板，他进门时眼底那片青黑，连楚老爷子都看出来了，在西北受的气不小吧？”
“公事上的难处，他从来不往家里带。但除夕那天晚上，他对着一碗饺子发了半天愣。”林清涵低头碰了碰女儿的额头，“他性子轴，认准的理，撞破南墙也不会回头。”
“所以他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
沈楚欣转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楚明川正站在门廊下和许天聊着些什么。
“明川性子踏实，不争不抢，在中信管投资也是求稳。”
“换作前几年，我肯定嫌他没野心，可现在...”
“我以前要的是风口，现在要的是踏实。”
“想通了就好，你既然打算回省发改委，明川又在央企做物流，有些坎儿得提前迈过去。”
沈楚欣侧过头：“你说的是报备？”
“他在商场，你在体制，我想刚刚许天肯定也提到过了。”
“你们两个的结合，外头多的是眼睛盯着，只要中信的西北专线动一动，哪怕只是在滨州或者省城落地，都会有人查你经手的文件。”
“婚前主动向省纪委和省委组织部提交书面报告，把楚明川摆在明面上，把防空洞挖在前头，别人挑事就找不到借口。”
沈楚欣看着林清涵，认真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初七回江东，第一件事就去找纪委驻发改委的纪检组填单子。”
就在这时，许天和楚明川走了过来。
楚明川走到沈楚欣身旁，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挡了一下吹来的风，接着看向许天：
“许书记，刚才我和楚欣也提过，中信物流今年在西北有一批仓储布点的计划。”
“新西口岸的货量一直在涨，北原那边……节后我想带队过去实地看一看。”
“北原的大门向所有合规资本敞开，中信是大型央企，能来北原考察口岸物流，市招商局和发改委肯定做好对接。”许天还不住于因为这种关系而拒绝一个招商伙伴。
楚明川笑了笑，应道：“那就麻烦许书记到时候给引荐一下分管口岸的同志。”
“这些事情，必须要公事公办。”
许天直接断了对方的想法。
“考察团落地，市招商办会出具标准的投资指南，走公开的选址和招投标程序。”
“北原财政吃紧，给不了政策外的优惠，但我可以保证，所有审批流程在政务大厅透明办理。”
“至于我个人，按照回避规定，不单独接待任何企业团队的私下宴请。”
这话说得不留余地。
楚明川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许天脸上停了两秒。
在京城，哪怕是部委里的司局长，见到中信集团的投资团队，大多也是客客气气，主动在饭桌上递名片和揽项目。
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年轻两岁的市委书记，却硬邦邦地立起一道防火墙。
沈楚欣在旁边拉了拉楚明川的衣袖，轻声说道：“许书记在东山就是这规矩，按章程办事，大家都省心。”
楚明川反应过来，释然地笑了笑：“是我唐突了，按规矩办最好，免得后头扯皮。”
许天颔首致意：“北原的口岸通道一旦拓宽，货运吞吐量翻倍是必然的，真金不怕火炼，中信的技术和调度系统只要过硬，在北原不愁拿不到标段。”
林清涵抱紧了怀里的清禾，对沈楚欣说道：“天冷，孩子该回去了，咱们回头电话联系。”
“快上车吧，别冻着清禾。”沈楚欣退后一步。
几人一同穿过小院，走到正门前。
楚天行拄着拐杖立在过道里，身上披着一件棉大衣，楚建民跟在老人身后。
“要走了？”楚天行嗓门依旧洪亮。
许天快步走上台阶：“楚老，您回屋歇着，外头风大。”
楚天行没理会他的劝，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走到林清涵跟前，目光落在熟睡的婴儿脸上。
老人的手在棉大衣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红包。
“拿着。”楚天行把红包塞进小清禾的包被边缝里。
林清涵刚想推辞：“楚爷爷，这可使不得……”
“长辈给晚辈的压岁钱，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楚天行瞪起眼，下颌的花白胡须抖了抖，“老头子用自己的离休工资包的，自己想这么花就怎么花！老子连死人堆都爬过，包个吉利钱还要看纪律条令？”
林清涵把话咽了回去，轻声道：“谢谢楚爷爷。”
这时，许天感受到有人盯着自己，自然地迎了上去。
楚天行往前挪了半步，花白的眉毛挑起，硬朗说道：
“在西北做官，身板要像白杨树一样直。”
“不要怕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也不要怕碰着硬石头，谁敢拿军旗当自己的遮羞布，谁就是军人的敌人！”
说到这，老人在许天的手臂上使劲捏了一把。
那力道透过厚呢子大衣，依然能感受到老人骨节里的刚烈。
楚天行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交代道：
“回了北原，去趟边防连队。”
老人停顿了一下，语气放得很缓，仿佛回到一段难忘的岁月，继续说道：“告诉那些守边的娃娃，有人惦记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