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今天怎么在院子里？
沈知知收回目光，看向他：陆凛。
下礼拜我可能要出去一趟，有事。你别跟着，也别问。
陆凛把锄头靠在墙边，沉默了一会儿，问：去找那个顾同志？
沈知知没有否认。
陆凛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锄头柄上来回摩挲。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知知，我不拦你。你要走，我拦不住。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走了以后，安安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沈知知看着这个满脸灰败的男人，语气平静：你养，你妈养。按月我给你们寄钱，别的不关我的事。
陆凛的肩膀塌下去，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弯腰开始生火做饭。柴火噼啪地响，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沈知知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动静，心里什么都没想。
她转身回了自己那屋，关上门，把那本回城计划翻出来，在顾晏廷后面画了个圈。
下周。成败就看下周了。
见面约在县城一家国营饭店，二楼靠窗的位置。
沈知知提前一天就准备好了。她把原主那件蓝布褂子反复搓洗过，袖口的毛边用针线缝平整了，头发解开重新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显得年轻利落。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眉眼还是那张眉眼，但因为最近吃了几顿饱饭，脸颊丰润了些，皮肤也透出一点血色来。
陆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收拾。她换好衣裳，把布包往肩上一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
我走了。
知知。他叫住她。
沈知知回头。
陆凛手上还攥着一把柴火，指缝里嵌着黑泥。他看着她穿戴整齐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说：你……注意安全。
沈知知没搭腔，转身走了。
到县城的时候刚好十点半，饭店刚开门没多久。她上了二楼，靠窗的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深灰色的干部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面前的搪瓷缸里泡着茶水，正低头翻一份文件。
沈知知走过去：顾同志。
顾晏廷抬起头。他看清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文件，抬手示意：
沈知知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倒了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神情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
信我看了。顾晏廷开门见山，你说你想回城，但已婚已育是目前最大的障碍。
能说说你具体什么打算吗？回城之后做什么？你家里那边能接收你吗？
沈知知放下杯子，直视他的眼睛：我爸妈在城里，我回去可以住娘家。工作的话，我有中学学历，能识字会算账，找份临时工的活儿不难。长远来看，我想继续读书，有机会的话考大学。
1971年大学还没恢复统一招生，但推荐工农兵学员的路子是通的。沈知知心里清楚，再过几年高考恢复，那才是她真正的机会——但她得先回城，先把户口和身份问题解决干净。
你丈夫那边呢？
离婚。
顾晏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评估什么。半晌，他开口：你儿子刚满一岁。
你舍得？
沈知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顾同志，我要是舍得，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了。那些舍不得的人，现在还在农村里熬着。我舍得，所以我来找门路。
顾晏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朴实的、狡猾的、谄媚的、退缩的。但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从坐下来到现在，腰背始终挺得笔直，眼神跟他平视，说话不卑不亢，明明在求人办事，却像在谈一笔对等的交易。
有意思。
政策上，他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已婚知青回城确实比未婚的难。但也不是没有例外——如果你的直系亲属在城里重病需要照顾，可以申请病退照顾回城。或者如果你能找到城里的接收单位，通过调动的方式迁回户口。
沈知知的眼睛亮了一瞬：调动的话，需要什么条件？
需要城里那边有单位愿意接收你，并且给你出正式函件。县知青办这边核实之后，原则上可以放人。但实操层面——他顿了顿，接收单位不好找。现在城里的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谁愿意要一个已婚已育的女知青？除非你有人，或者你有硬关系。
那顾同志能帮我吗？
她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没有撒娇卖惨，就是直截了当地提了要求。
顾晏廷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我管知青工作，手里确实有一两个调动名额。但你凭什么让我把这名额给你？
沈知知心里一紧，面上却从容：凭我比别人干脆。你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我也最烦磨磨唧唧的。你给我名额，我回了城，你多了一条能办事的人脉。你有权，我有脑，咱们互相成就，不比你把名额给一个只会哭哭啼啼感恩戴德的人强？
顾晏廷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带着点儿玩味。
你这人，他说，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
沈知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遮住嘴角的弧度。
接下来半个多小时，顾晏廷给她具体讲了调动手续的流程、需要的材料、各环节的负责人。沈知知听得认真，不时拿出笔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脑子转得快，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
最后顾晏廷合上文件，站起来：下周我回市里，调动的函件我帮你问一问。你这边也准备一下——户口本复印件、结婚证、知青登记表，能准备的都准备好。回头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