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也站起来，朝他伸手，谢谢顾同志。
顾晏廷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手心微凉，握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黏腻。
沈知知同志，他松开手，低头看着她，你跟你丈夫离了婚，孩子的事也处理干净了，再来找我谈下一步。我不跟不清不楚的人打交道。
沈知知点头：明白。
他先走了。沈知知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的身影出了饭店大门，上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子发动，拐过街角消失了。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本子收进布包里。
离婚。
下一步的关键是离婚。
她下了楼，走出饭店，县城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她站在路边想了几秒，然后迈开步子朝汽车站走去——今天还得赶回红星大队，这事儿得尽快跟陆凛摊牌。
牛车晃晃悠悠回到大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知知踩着暮色走回那间土坯房，陆凛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她回来了，站了起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锅里给你热着……
陆凛。沈知知打断他，站在院子中央，背脊挺直，我们谈谈。
陆凛握着斧头的手一顿，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笑容慢慢褪下去，换成一种她熟悉的、灰败的表情。他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低声说：屋里说吧。
两个人进了堂屋，隔着方桌面对面坐下来。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微微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我今天去见了顾同志。沈知知直接开口，调动回城的事，有眉目了。但他说得先把婚离了，把事情处理干净才行。
陆凛的脸在煤油灯的光里白得吓人。他垂着眼盯着桌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什么到哪一步？沈知知皱眉，就是见了个面说了回城的事。你以为呢？
陆凛抬起头，红着眼看她：你为了回城，不惜去攀附一个干部……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脊梁骨？沈知知冷笑一声，我要是怕人戳脊梁骨，就不会嫁给你。陆凛，你清楚得很，当初我嫁给你就是因为受不了农村的苦，想找个人帮我干活照顾我。现在我想走了，你要是真对我有点情分，就该放我走，而不是把我困在这个泥坑里一块儿烂。
陆凛的手攥紧了桌沿，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安安呢？你不要他了？
我按月给抚养费，别的管不了。
他才一岁！他连话都不会说！你走了他连妈都没有！
他还有你。沈知知的声音冷下来，别拿孩子绑架我。陆凛，我从第一天就告诉你了，我是要走的。你当初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你装什么深情无辜？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
陆凛坐在那里，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肩膀塌着，背弯下去，双手捂着脸。沈知知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压抑的哽咽。
她没有走过去安慰。她只是坐在对面，等他缓过来。
过了很久，陆凛松开手，眼睛又红又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写个协议。离婚协议。我签。
沈知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好。我明天就去大队部找人写。
陆凛站起来，步履沉重地走出堂屋，进了隔壁那间屋子，把门关上了。门板很薄，沈知知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压抑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里呜咽。
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煤油灯，摸黑回了自己那屋。
躺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黑乎乎的屋顶，脑子里转着接下来要做的事：离婚协议、户口迁出、调动手续、回城后的落脚点、怎么跟娘家那边解释……一件一件排下来，事情不少，但都在掌控之中。
至于隔壁那间屋里传出来的哭声，她选择性地屏蔽了。
人活着得往前看。她沈知知这辈子只有一个目标——过好日子。为此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冷血无情，可以抛下任何人。
她不后悔。
离婚协议写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沈知知就去了大队部，请王大队长帮忙写了份简单的离婚协议书。内容不复杂——双方自愿离婚；儿子陆念安由男方抚养；女方按月支付抚养费五元；女方净身出户，不带走任何财产。
王大队长捏着笔写的时候，嘴就没停过：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孩子才一岁出头，你当娘的真舍得？
写你的字。沈知知语气平淡。
王大队长叹了口气，刷刷把字写完，盖上大队公章，递给她：你男人那边也签个字，这事就算成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你户口还在大队挂着，就算离了婚，要迁走也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心里有数。
沈知知拿着协议回了家。陆凛没去上工，蹲在院子角落里发呆。她把纸和笔递过去：看看吧，没意见就签。
陆凛接过来，一个一个字地看。看到孩子归男方抚养那行，他的手抖了抖；看到女方按月支付抚养费五元那里，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月工分才挣不到十块钱，他哑着嗓子说，出五块抚养费，你怎么活？
我有我的办法，不用你操心。
陆凛低下头，捏着那支笔，手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呼呼声。
沈知知也不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
最终，陆凛把笔尖压下去，在纸的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面。
他签完把笔一丢，站起来走了。这次连门都没关，径直出了院子，往田埂的方向去了。
沈知知拿起那张协议看了看，折好收进布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