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就這麼辦成了。沒有吵架，沒有撕扯，沒有鬧到全大隊皆知——陸凜的脾氣溫順，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從頭到尾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她有時候想想覺得這人挺可惜的，老實人踫上個狠心媳婦，算是倒了八輩子霉。
但可惜歸可惜，她不欠他的。當初原主嫁給他也是你情我願，他圖她好看、圖她城里姑娘的體面，她圖他老實能干、能讓她少吃苦。兩個人各取所需罷了。現在她想走了，他沒理由攔。
接下來的日子，沈知知開始著手辦戶口遷出的事。她跑了三趟縣知青辦，遞材料、填表、蓋章，來回折騰了大半個月。顧晏廷那邊也來了消息，說城里有家棉紡廠願意出接收函，讓她把材料備齊了遞上去。
廠里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顧晏廷在電話里說，你只管把手續走完。拿接收函到縣知青辦辦遷出手續，再把戶口落回你父母那邊，就算成了。
謝謝顧同志。沈知知握著話筒，聲音帶了點兒笑意，回頭回城了，我請你吃飯。
再說。
電話掛斷。沈知知從大隊部出來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著棉花。太陽明晃晃地掛著，遠處的稻田間有人在彎腰收割，蟬聲聒噪，但她听著都順耳多了。
快了。她就要走了。
這天傍晚，趙桂芬抱著陸念安來了。老太太來得氣勢洶洶，一進院子就把孩子往沈知知面前一杵︰你要走？你真要走？你連兒子都不要了？
沈知知正坐在院子里整理材料，頭也沒抬︰離都離了，協議你也看了，白紙黑字寫著呢。
趙桂芬氣得臉通紅︰你這個沒心肝的毒婦！我陸家哪兒對不起你？你吃我家喝我家，我兒子天天伺候你，你倒好，攀上高枝就翻臉不認人！你就不怕遭報應？
沈知知把材料收好，站起來，看向趙桂芬懷里抱著的那個孩子。
陸念安穿著一件舊背心，光著兩條藕節似的小胖腿，黑亮的眼楮正直直地看著她。他好像認出了面前這個人是他媽媽，張開兩只胳膊朝她撲了撲，嘴里含混地叫著︰媽……媽……
沈知知看著他，沒有伸手。
趙桂芬把他的手按下去，凶巴巴地說︰叫什麼叫！她不是你媽！你媽死了！
陸念安被祖母凶了一句，嘴一撇，哇地哭出來。他的哭聲尖利又委屈，震得院子里那只老母雞撲稜著翅膀跑遠了。
沈知知看著那張哭得通紅的小臉，喉嚨里突然有點發緊。她把那種感覺壓下去，轉過頭不去看那個方向，語氣冷淡︰這孩子的事協議里寫清楚了，按月給撫養費，別的不歸我管。你找我沒用，要鬧找你兒子鬧去。
趙桂芬指著她罵了足足一刻鐘，什麼難听的話都往外倒。沈知知始終不接茬，站在灶房門口翻她的小本子，偶爾抬頭應一句你說完了沒有。
最後趙桂芬罵累了，抱著哭累了睡過去的陸念安走了。院子里總算安靜下來，沈知知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
她甩了一下頭，把那一瞬間的晃神甩出去。
日子一天天過，手續一天天辦。八月底，縣知青辦的調動審批下來了——同意沈知知遷回原籍，接收單位是市第二棉紡廠，崗位是車間統計員。
拿到那張蓋了紅章的審批單的時候，沈知知站在縣知青辦的門廊底下，仰頭看了看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從她穿來到現在，滿打滿算兩個多月。兩個多月，她從一個困在農村、嫁了人、生了娃的知青，變成了一個有正式工作、有城鎮戶口、有明確前程的城里人。
她做到了。
回大隊那天傍晚，她走進那間住了兩個多月的土坯房，開始收拾東西。東西不多，一個布包就能裝完︰兩件換洗衣裳、一雙膠鞋、知青證戶口本、那支英雄牌鋼筆、作業本、還有那張蓋了紅章的審批單。
陸凜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她收拾。他這幾天話更少了，整個人瘦得脫了相，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眼楮里全是紅血絲。
明天走？他問。
明天一早。
……我送你。
沈知知把布包打好結，回頭看了他一眼。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他那張疲憊的臉映得半明半暗。她看著他，語氣第一次軟了那麼一點點︰陸凜，你找個好的重新過日子。別再找知青了，找個本分的農村姑娘，踏踏實實過。
陸凜靠在門框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倒替我操上心了。
我不是操心。沈知知背上布包，我就是給你個忠告。像你這種人，找個老實媳婦才能過安穩。
陸凜沒有接話。他站在門框邊，看著她把最後一件東西塞進包里，看著她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沒多久的屋子，看著她最後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行。那我走了。她說。
陸凜站著沒動，嘴唇抿得發白。沈知知從他身邊走過去，掀開門簾，邁步走進院子里。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稻谷成熟的氣息和遠處人家的炊煙。
她走得很穩，沒有回頭。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陸凜的聲音，沙啞、壓抑，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知知！
沈知知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安安……安安他今天會叫了。早上我教他的。他叫了。
院子里靜了一瞬。
沈知知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邁步跨出院門。
知道了。她的聲音飄在風里，輕得幾乎听不見。
她沿著村路一直往前走，走出紅星大隊的界線，走上通往縣城的土路。牛車在岔路口等她，趕車的老漢嘴里叼著旱煙，見她來了，磕了磕煙袋︰走了？
走了。
不回頭看看？
不回頭。
牛車吱吱嘎嘎地往前走了。沈知知坐在車板上，背對著漸行漸遠的村子，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縣城輪廓。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身後那個村子、那個院子、那個男人、那個孩子，都在一點一點變小，最終被土路拐彎處的樹林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她始終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