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沈知知在棉紡廠站穩了腳。統計員的活不算難，報表數字加減乘除，她上輩子讀了那麼多書，這點小學數學根本不夠看。別人一天干的活她半天干完，剩下的時間就看書看報、打听政策動向。
這天傍晚下了班，她拎著布包往廠門口走，拐過倉庫轉角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人。
哎——
她往後退了半步，抬頭，愣住了。
面前的男人穿一件深藍色干部裝，沒戴帽子，頭發理得整整齊齊，下頜線條利落，眼楮正落在她臉上——正是顧晏廷。
顧……顧同志？沈知知眨了一下眼，你怎麼在這兒？
顧晏廷的視線從她臉上滑到她的新襯衫上，又滑回她的眼楮，嘴角微動︰我來棉紡廠調閱工人檔案。沒想到在這兒踫見你。
我也在棉紡廠上班。沈知知很快恢復了從容，抬手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上個月剛入職。說起來，還得謝謝你的接收函。
顧晏廷點了下頭︰適應了？
還行。比鄉下強。
顧晏廷看著她的表情。沈知知站在秋天的黃昏里，白襯衫被風吹得貼了一下腰線，整個人干干淨淨、利利索索，跟兩三個月前那個穿著藍布褂子坐在飯館里跟他談條件的人判若兩人。身上那股子驕矜勁兒倒是沒變，反而因為環境的變化更張揚了。
有件事跟你說。顧晏廷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之前幫你辦調動的時候，有些材料要補簽個字。你方便的話，明天中午來一趟知青辦。
沈知知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補簽材料只是由頭，他多半是有別的話要說。她笑了下︰方便。明天中午我過去。
顧晏廷轉身走了，步伐不緊不慢。沈知知站在倉庫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把信封收進包里，嘴角的弧度壓不住。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她本來還在想怎麼他，結果人家自己送上門來了。
第二天中午，沈知知請了假，騎車去了市知青辦。顧晏廷的辦公室在三樓靠里一間，不大，但收拾得干淨，桌上堆著文件，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
她敲門進去的時候，顧晏廷正站在窗邊抽煙。見她來了，把煙掐滅，指了指對面椅子︰
沈知知坐下，沒急著說話，等他先開口。
顧晏廷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調動手續已經走完了，這是最後的確認函，你簽個字就行。
沈知知低頭看了看，拿起桌上的鋼筆簽了名。
簽完她放下筆，抬起眼︰顧同志，還有其他事吧？
顧晏廷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里帶著那種她熟悉的審視。半晌，他開口︰听說你對外說自己是未婚？
沈知知心里一緊，面上不動聲色︰誰說的？
有人跟我提了一嘴。顧晏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你離了婚是事實，但到底結過婚、生過孩子。你把這層關系徹底抹掉，以後要是被人翻出來，你想好怎麼收場了嗎？
被人翻出來再說。沈知知直視他，我現在的原則是︰不問不提。誰來問，我就翻臉。這種私事，沒人能逼著我認。
顧晏廷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干脆。
我從來都干脆。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只听見窗外街上傳來的自行車鈴聲和叫賣聲。顧晏廷收回目光，拉開抽屜取出一張什麼東西推過來——是一張入場券。
下周有個內部聯誼會，來的都是各單位有點頭臉的人。他說，你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
沈知知拿起那張券看了一眼，心跳快了半拍。這種內部聯誼會，說白了就是干部圈子的交際場——去的人非富即貴，正是她最需要混進去的地方。顧晏廷給她這張券，等于主動遞了一條梯子。
她把券收好，笑著看他︰顧同志，你對我這麼好，我有點受寵若驚。
別多想。顧晏廷站起來，開始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我是覺得你這個人有意思，放在鄉下浪費了。給你個機會，看你把握不把握得住。
沈知知站起來，把券夾進本子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把握得住。顧同志放心。
她出了辦公室，把門帶上，攥著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內部聯誼會。有權有勢的人聚在一起。她這種剛回城的底層小職員平時連門檻都摸不到，顧晏廷直接給了她一張入場券。
這人已經開始上鉤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壓下嘴角的笑，穩步下了樓梯。
沈知知走出知青辦大門的時候，頭頂的天藍得發亮。她蹬上自行車，迎著十月的風騎回棉紡廠，辮梢在風里甩來甩去，臉上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
聯誼會在下周六。她還有整整一周時間準備——借衣服、打听來賓名單、想好怎麼在那種場合脫穎而出。
她已經想好了︰不諂媚，不卑微，不裝傻白甜。她就在那群養尊處優的太太小姐中間當一個——漂亮、銳利、說話帶刺但句句在理，讓男人覺得帶勁兒，讓女人覺得礙眼但又挑不出大錯。
這種定位，顧晏廷會幫她抬轎子。他有話語權，他說一句這是我朋友，在場的人態度就得變三分。
至于後面的路怎麼走——沈知知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紡織廠大門，腳下蹬得更快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她這輩子運氣向來好，穿越一次也沒例外。
聯誼會設在市革委會大院的禮堂里。說是聯誼會，其實就是變相的交際場合——幾排長桌拼在一起擺著茶點水果，年輕男女們三三兩兩站著說話，氣氛松散，但各人的心思都寫在臉上。
沈知知到的時候，顧晏廷還沒來。她站在入口處掃了一圈，心里快速評估著場面︰男的以機關干部和工廠領導為主，三十到五十歲不等，穿著清一色的干部裝；女的則五花八門，有干部家屬也有年輕未婚的女職工，打扮得比平時精心幾分，不少人燙了頭發擦了口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