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块。沈知知拿到工资条那天，嘴角压都压不住。这个收入在七零年代已经算相当体面了，够她在外面租个正经房子，偶尔还能下顿馆子。
但她没急着搬。王大妈那间小屋住着挺好，安静、独门独户、离厂近。后院那块菜地被她伺候得绿油油的，小白菜和萝卜吃都吃不完，偶尔摘一把送给王大妈，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陆霆渊那边，确实帮她介绍了几个可靠的换货渠道。都是他退伍战友的关系，信得过，不会多嘴。沈知知每隔十天半月拿一批空间物资出来，细粮、肥皂、白糖、罐头，换回票证和现金。她的秘密没人知道，陆霆渊也从不多问，只是每次帮她跑腿的时候会叮嘱一句“别让人看见”。
两人的关系不温不火地进展着。他给她带肉菜，她偶尔给他带一盒空间里拿的点心，礼尚往来，谁也没挑明。但厂里已经有人开始传闲话了，说机修车间的陆技术员跟质检科新来的小沈走得近。沈知知听见了装没听见，陆霆渊那张面瘫脸更是看不出半点端倪。
中秋那天，沈知知正在后院摘菜，巷子口传来邮递员的声音：“沈知知！有你一封信！”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接过。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寄件地址是前进公社。林美华的信。
沈知知拆开来看。信写了两页纸，前半段照例哭诉乡下多苦多累，后半段话锋一转，说她们知青点有个回城探亲的名额，她申请了，中秋后能回来住几天。
“知知妹妹，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我毕竟是姐姐，我们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这次回去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咱们把以前的误会说开。妈妈也很想你，天天念叨你。”
沈知知看完，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继续摘菜。
林美华要回来了。王秀莲这几个月消停了不少，原来是憋着等女儿回来一起搞事。中秋探亲，呵。
她没当回事，继续该干嘛干嘛。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时跟陆霆渊提了一嘴。陆霆渊听完，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语气淡淡的：“她回来要是找你麻烦，告诉我。”
“我自己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陆霆渊看了她一眼，“但我想帮忙。”
沈知知筷子顿了顿，低头吃肉，没再说什么。
中秋后第三天，林美华果然回来了。
沈知知下班回来路过巷子口时，远远看见沈家门口停着一辆拖拉机，林美华正从车上往下搬行李。几个月不见，林美华黑了一圈，也瘦了，脸上带着乡下风吹日晒的粗糙，但那股子装腔作势的劲儿一点没变。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头发用橡皮筋扎着，看见沈知知走过来，脸上立刻挂起笑。
“知知！你可回来了！”林美华迎上来，语气亲热得像是从未有过嫌隙，“我正说去厂里找你呢。你瘦了，不过气色比以前好多了，这衣服真好看——”
沈知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色工装，质检科统一发的，普普通通。她笑了笑：“乡下锻炼了几个月，嘴甜了不少。”
林美华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你看你，还生我气呢？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姐妹重新开始。走，妈做了饭，等你呢。”
“不用了。”沈知知绕过她往巷子里面走，“我不住这儿，后妈没跟你说？”
林美华愣住：“你不住这儿？那你住哪儿？”
“自己租了房。”沈知知头也不回，“你们一家团聚吧，我就不掺和了。”
“沈知知！”林美华的声音变了调，“你什么意思？我大老远回来，你就这个态度？”
沈知知停下脚步，转过头。
“林美华。”她看着对方，目光平静，“你回来干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你要是老老实实探你的亲，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想搞什么名堂——”
她笑了笑，没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林美华咬牙切齿的声音，但沈知知懒得回头。
第二天是星期天，沈知知在家休息。上午她正在后院给西红柿搭架子，前院传来敲门声。她放下手里的竹竿，拍了拍手上的泥，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美华，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知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林美华的声音又轻又委屈，“我在乡下实在过不下去了，想买点东西带回去。妈手里没钱，爸也不管我……”
沈知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演。
“你上次偷我质检记录的事，我还没跟厂里正式举报。”沈知知开口，“你确定要来跟我借钱？”
林美华的脸白了。
“林美华，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沈知知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好好探你的亲，到日子回你的公社。你要是再敢来招惹我——”
她往前一步，林美华下意识后退。
“我就去街道办找张干事，把你在乡下这几个月的事好好汇报汇报。你猜，张干事要是知道你请假回城是为了找妹妹麻烦，你那个回城探亲的名额还保得住吗？”
林美华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沈知知把门关上。
她回到后院，继续给西红柿搭架子。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菜地里的西红柿红彤彤的，饱满圆润。她摘了一个最大的，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甜多汁。
林美华在城里待了五天，前三天还算消停，后两天终于憋不住了。
那天沈知知下班回来，在巷子口碰见王大妈。大妈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知知，你那个继姐今天下午在你屋门口转悠了半天，还趴窗户往里看。我喊了她一声，她才走。”
沈知知脚步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她趴我窗户？”
“可不是嘛。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想干什么。”王大妈撇撇嘴，“你晚上把门窗锁好，别让她钻了空子。”
沈知知谢过王大妈，回到小屋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关得好好的，锁也完好。但窗台上那盆小葱被人动过，歪向一边，明显有人扒过窗台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