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羊城回来没两天，小满就拨了香港的长途。
她去香港之前，顾守山就让通信员把家里的电话申请开通了国际长途权限。
小满拿起话筒的时候，拨盘回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她拨了香港的号码——00、852，然后是高巧生家里的号码。
电话没有接通。听筒里先是漫长的“嘟——嘟——”声，然后线路像是被什么打断了，换成一阵断续的电流噪音，接着是一个女声：“您好，国际长途，请稍等。”
线路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话务员在转接。
她握着话筒等了一会儿，高巧生的声音才传过来，语气清朗。“舅公，是我。小满。我已经回京城了。”
高巧生在那边应了一声：“到了就好。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小满把话筒换了一只手：
“舅公，办回乡证的事情，我让我公公问过了。今年新政策出来以后，手续已经简化了，不用邀请信了。您直接去香港中国旅行社，带上香港身份证件和照片就行。诚叔应该知道怎么办。办好以后是三年多次的，不用每次都重新申请。”
电话那头只有线路的电流声，过了几秒，高巧生的声音才传来：“去年去上海参加工艺展的时候，我拿着邀请函入关的。到了羊城还得办一堆手续，填各种表格——返乡目的、目的地、逗留时间，一样都不能少。”
他感叹了一句：“把人的底细都查个遍。有些同胞就因为这些资料不全，而不得入关。”
小满听着，没有打断。
“现在好了，国门打开。”她说，“我公公问过了，年底会开香港直接飞京城的航班，每八天一班。等您手续办齐了，正好航班开通，不用再到羊城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嗯，之前回去内地，必须走羊城，换上火车，一天一夜。政策好了，国家真正在行动，而且动得比我想象的快。”
小满说“舅公，您抓紧让诚叔去打听一下，找旅行社问问，他们应该都拿到相关的通知了。我婆婆知道您要来，都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
”好好好，”高巧生说，“我这就让阿诚去问问。”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鹏城那块地的规划。小满说她已经决定在那边办服装厂了，高巧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去做。不懂的多问许强，香港那边有事直接找阿诚。别怕，我在后面。”
————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月中旬，那件定制礼服终于赶出来了。
顾守山给外交部礼宾司打了电话，约了张同志来家里看成品。小满也把沈姨请到了四合院。
礼服挂在书房的衣架上，落地灯专门挪到了旁边，灯光从斜上方打下来，落在香槟色的缎面上。
礼服是一件及踝的中式改良长礼服裙。
香槟色的真丝缎面，通体一色，从肩线到裙摆没有拼接痕迹。V字型领口改良成了小立领，线形干净利落，贴着脖颈的弧度微微上翘。领口两侧各绣了一枝缠枝莲，淡金和月白交替走线，顺着领口向下蔓延至前襟，在腰线以上收住。七分袖从肩线自然垂落，袖口放宽成一圈微喇的弧度，抬手时袖口会微微张开，像一朵半开的花。
收腰的位置比正装略高，卡在肋骨下沿，把下身比例拉长了一截。裙摆从腰线以下逐渐散开，呈A字型垂顺至脚踝，内侧暗缝了一层极薄的硬纱衬裙，既撑出了裙形的空间感，又不至于硬挺得让人拘束。
下摆那圈缠枝莲刚好落在衬裙支撑的弧度上，走动时会随着裙摆的摆动自然起伏，不会因为布料的沉坠而变形。前襟两侧各做了一道细褶，从腰线一路延伸到裙摆，不破坏整体的利落感，又让迈步时有足够的余量。
整件裙子的绣花不密，缠枝莲在领口、袖口、前襟、裙摆下沿都有分布，并未铺满，留有留白。
张同志站在三步之外，没有急着走近。她先是看了几秒钟，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在两步的距离上停下来。
她旁边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件礼服，等着她发表意见。
礼宾司的人见过的东西太多了。每年经手的外事接待几十上百场，领导人出访的礼服、外国元首来访的着装、国宴上的正装、递交国书时的礼服——每一件都有规格、有出处、有讲究。
她做了十几年礼宾工作，从尼克松访华到基辛格秘密来访，那些场合里穿什么、怎么穿、什么场合压什么颜色，都在她脑子里装着，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条条框框来。
但眼前这件衣服，跟她见过的任何一件都不一样。
她终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那件礼服的正前方。香槟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水从肩线流到裙摆。领口那两枝缠枝莲不张扬、不抢、不跳，她的目光落上去之后，就没能立刻移开。
屋子里没人催她。
过了一会，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众人：“做了十几年礼宾，这一件，我挑不出毛病来。”
她旁边的人刚要接话，她先开口了：“不过规矩还是规矩——这件我得先带回去，让夫人亲自试一下。“
她顿了一下，“衣服上身的松紧、走路的幅度、抬手时袖口的贴合度，这些只有穿的人自己知道。等她试过了，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我再联系你们。如果没有，就不再送回来了。”
她退后一步，目光落回那件衣服上。
安静了一瞬，她吸了一口气：“如果不出意外，”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这件衣服穿出去的那天，估计会震惊世界。”
一字一顿，落地有声。尾音没收住，微微上扬。
其他人可能不明白张同志话里的深层含义，但顾守山明白。
透过那件礼服的轮廓，他看见的是更远的东西。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个信号，是一个国家选择让世界看见。
此刻那件礼服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整件衣服都在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站着。正是这种克制，让它的存在本身成为一种宣言。
旁边的人上前把礼服收进衣箱里，她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看到衣箱合拢，才收回目光。
跟众人道别后，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