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的早高峰堵得密不透风。自行车、公交车、三轮车在路口搅成一团，车铃声、喇叭声、路边摊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此起彼伏。
铁蛋开得比昨天放松了些，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偶尔按一声喇叭，眼睛还是紧着前后左右的车距，生怕这新车被人蹭了。
到穗兴的时候许强已经在了。
他听见动静迎出来，领着小满往走廊里面走，推开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总经理室”三个字印在磨砂玻璃上，黑底金字，擦得锃亮。
屋里不大，一张深色木桌靠窗摆着，桌面干净，只放了一盏台灯、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和一只白瓷茶杯。
“小姐，以后你在羊城，就在这里办公。”许强侧身让开门口。
“谢谢，许强。”她没多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许强和铁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几个人把昨天在鹏城聊的几个事情逐件过了一遍：
服装厂的名字定下来了——鹏城穗兴制衣厂。
香港那边，请诚叔帮忙各订购一百套牛仔裤、白t恤和波鞋，发往京城。
周科长递过来的三来一补订单，合同初稿已经拟好，也请张律师核实过了，只等设备到位就签字。
工地的进度由何永成盯，穗兴的刘工常驻鹏城，每天早晚各去一趟现场，有什么问题当天解决。
“许强，厂子快封顶了，设备也快到了，人得先招起来。”小满把样稿放下，昨天去鹏城，那边的发展速度实在是太快，“厂长、车间主任、质检、仓管、缝纫工、裁剪工，每个岗位都得有人。何永成那边厂房交付之后立刻进设备、上人，一天都不能拖。”
许强翻了一下本子：“厂长和车间主任我有人选，之前在广州国营服装厂干过十几年，技术和管理都熟。缝纫工和裁剪工我在打听，但一时半会凑不齐一百来个人。”
小满想了想：“可以找周科长说的劳务公司问问。另外军区那边很多随军家属没有正式工作，能吃苦，手也巧。包吃住，月休五天，工资按件计，利索的一个月能拿七八十，应该有人愿意来。我回去跟建国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帮忙问问。”
许强点了点头：“行。你先联系人，能来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来找周科长。”
“设备呢？”小满问。
“下个月到港。”许强把本子翻到下一页，“平缝机六十台，包缝机十二台，锁眼机六台，钉扣机四台，电剪刀三台，蒸汽熨烫台两台。德国进口的，比日本货贵一些，但稳当，故障会少。”
他说完合上本子，抬眼看了小满一下，“按一百个人的规模配的。够用，但不宽裕，排产的时候得算好时间。后续看订单量再扩大生产。”
小满点了点头：“人先招起来。但厂房还没交付，在哪里培训？”
“羊城这边有家国营服装厂，我跟他们厂长认识，可以先安排新招的工人过去跟班学习半个月，熟悉一下流水线的节奏和操作规范。”许强说，“设备到了之后先放穗兴的仓库，港方师傅直接在仓库里做调试和培训，等厂房交付了再搬过去。”
“行。两不耽误。”小满说。
许强应了一声：“厂长和车间主任到位之后，也先去仓库那边熟悉设备，等厂房交付了直接带人过去就能开工。”
“好。”小满说，“你安排。”
“对了，”小满想了想，“财务这一块，得找可靠的人。”
“放心，小姐。”许强说，“我这边已经物色了一个，姓刘，之前在广州第二轻工业局做了十年财务。我托熟人打听过，业务能力过硬，人也本分。我接触过两回，话不多。等厂房那边定了，我就让她过来。”
小满点了点头：“账目这一块，一定要清楚。厂子刚起步，不能出岔子。你跟她接触的时候多看看，人品比账本更重要。”
……
从穗兴回到家属院，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到了羊城之后，除了早上在家里吃的那碗粥，她还没正经做过一顿饭。
想了想，决定晚上做炸酱面。这还是方文秀在西北军区教她的，肉丁和干黄酱一起炒，出锅前撒一把葱花，拌上面条就香得很。
车子熄火的时候，小满让铁蛋晚上六点也过来吃饭。
铁蛋应得痛快，又说时间还早，趁这个空档去给芹芹打个电话——写信太慢了，不如听个声音实在。说完自己又笑了笑。
“那你快去给芹芹打电话，顺便问问店里的生意。下个月牛仔裤和白t恤这些到货后，就可以上柜了。”
铁蛋“嗯”了一声就走了。
小满先去军人服务社买了肉、黄瓜和豆芽。把东西拎回厨房开始备菜。肉切成小丁，黄瓜切丝，豆芽焯水，干黄酱用水调开。锅里油热了，肉丁下去煸出香味，酱倒进去慢慢炒，小火咕嘟着，香味一点点从厨房往外漫。
顾建国到家的时候刚过五点半。推开门的瞬间先没看人，鼻子微微动了一下，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目光才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她正背对着门口往锅里添水，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扬了一下手：“回来啦，顾副师长。炸酱做好了，你把黄瓜洗一下，等铁柱来了面一下锅就能吃。”
顾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怎么又是他？”
“不是你把人从西北叫到京城来的吗？”小满这才转过头，把一根黄瓜递到他手里，“好了，一会儿还有事跟你说。”
顾建国接过黄瓜，低声说了一句：“这还得我给他做饭吃。”
小满嗔了他一眼：“铁柱帮我们做了多少事，对人家好一点。往大了说，他也算是咱们的家人。”
顾建国没再接话，走到她旁边低头碰了一下她额角。“行，听老婆的。”
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愣了一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正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去水池边洗黄瓜了，那副利索的样子让人都不好意思跟他计较。
铁蛋来的时候正好六点，进门时满脸都带着笑，嘴角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