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这么高兴？”小满把面下进锅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啥……”铁蛋搓了搓手，“就是刚给芹芹打了个电话。店里生意不错。她也挺好的，春妮跟她处得也不错，没惹事。听了她的声音，心里踏实了。”
小满低头搅着锅里的面，语气放轻了一些：“是我考虑不周。你刚结婚就把你带到羊城来。”
“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铁柱，你总不能一直给我开车。”小满把面捞进碗里，转过身看着他，“京城的厂子、鹏城的新厂、还有永成那边的建筑队，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想去的？”
铁蛋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嫂子，我没想那么多。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给你打打下手，帮你开开车。”
“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满也被他逗笑了，没有再多追问。
心里想的是，现在确实离不开他，顾建国也不放心她一个人东奔西跑。等后面稳定了，再替铁蛋想想长远的事，自己总不会亏待他。
三个人围着饭桌吃面。炸酱咸香，黄瓜丝脆，豆芽爽口，面条筋道，一碗下去连汤都喝了干净。
铁蛋吃了两大碗，放下碗的时候抹了一下嘴，说比京城那几家面馆做的都香。
小满笑着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方文秀当年教她做这碗面时说的那句“酱要慢慢炒，急不得”。
现在回头想想，日子也是这么回事，急不得。
饭后铁蛋自觉收拾好碗筷，回招待所去休息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顾建国坐在沙发上喝茶，小满坐在他旁边。他把手搭在她肩上，指腹绕着她一缕头发慢慢捻着。
“不是有事情要给我说？什么事？”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满把穗兴制衣厂招人的想法讲了一遍。
顾建国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里的茶杯搁在膝盖上想了想：“是个办法。家属就业问题解决了，军人后顾之忧就少了一大截。邻里矛盾也能缓一缓——闲在家里就容易生事。”
他想了想：“就是要住在鹏城，来回不方便。这个也不难解决，我去找师长和政委商量，军区每周开一班车过去。”
他看了她一眼：“你那边需要多少人？”
“目前一百人左右。质检、仓管、缝纫工、裁剪工、安保等都要。”
“好，”他放下茶杯，“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师部。”
第二天一早，顾建国带着小满去了师部。
这是小满头一回到他工作的地方，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条形办公桌靠墙摆着，桌角放着一家五口的合照，旁边压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
顾建国没有在办公室里多待，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直接带她去了林师长的办公室，又让张虎叫来了赵政委。
人齐了之后，顾建国先都介绍了一下，没有多余寒暄，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顾建国把来意说了一遍——小满在鹏城的厂子缺人，缝纫工、裁剪工、质检、仓管等都要，需要大约一百人左右。这批岗位可以优先提供给军区家属，前提是勤劳、朴实、肯干、服从管理。
林师长和赵政委听完，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军家属就业问题一直是广州军区的老大难——不像有些军区有附属企业可以消化人员，这边光靠服务社和幼儿园，根本塞不下那么多人。
每年年底统计安置率，那几个数字写在报告里，年年看年年愁。这会突然有人递了个枕头过来，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但目光落在小满身上时，两位领导不约而同地多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手里握着那么大摊子的人。
顾建国看出他们的疑问，把夹在胳膊底下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里面夹着几页剪报，边角已经有些卷了，应该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直接开口，语气骄傲，比平时做作战简报陈述还要顺口：
“1977年，为外交部绣制《丝路驼铃》，作为国礼赠予欧洲文化代表团，作品被《人民日报》等多家媒体报道，获个人专访。” 他说着翻过一页，手指在剪报上指了一下。
“1978年，为外交部定制《飞天》系列绣品，用于国际文化交流，创办守艺堂。1979年，参加十一活动，作现场刺绣演示；为随行夫人出访白宫定制中式改良礼服；赴香港接手海珠商行；创办京华海珠合资公司。1980年，到羊城，接手穗兴置业，创办鹏城穗兴制衣厂。”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整件事从头到尾，没有卡顿，没有犹豫。那几页剪报放在桌上，他讲完之后没有合上笔记本，就让它摊开在那里。
林师长伸手把笔记本拉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页剪报，目光从标题扫到配图，停了一下，然后推给旁边的赵政委。赵政委接过去认真地翻了一页又一页，看完之后合上笔记本，还给顾建国。
小满坐在旁边，一开始还在听，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嗓子有点紧，他一件一件理得清清楚楚。这个平时看着话不多的男人，此刻的表现让她觉得他如此的深情。
等两位领导看完，小满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林师长，赵政委，我这边缺口比较大，缝纫工和裁剪工各要三四十人。除了家属，军人同志们的兄弟姐妹要是有合适的，也可以来报名。军区这边统一登记、统一面试、统一签订合同。培训期间包吃住，培训合格后上岗。除了基本工资，其余按件计，不会亏待他们。”
她说完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取出里面的纸，在桌面上铺平，推到两位领导面前：“岗位、薪酬、合同模板、班车需求，我都列好了。领导过目。”
林师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清单，抬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当了这么多年师长，见过随军家属做点吃食小买卖的、在服务社帮忙的、在幼儿园带孩子的、在食堂洗碗做菜的……
像这样一个人把几座城串联起来、还把每一件事都做得这么有章法的，他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