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政委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老婆前几天念叨的那句话——“顾副师长家那位有专车，还有司机，上车还有人给开门，比咱们大院那些领导都气派。”
他当时觉得女人家爱夸张，现在一对上，才知道那是说轻了。这眼前的坐着的，哪是一个普通人。
林师长把清单推回来，先开了口：“顾副师长、林小满同志，感谢你们夫妻对军区工作的支持。随军家属就业问题，一直是军区的难题。这事师里赞成。”
说完，又看向小满，“林同志，就按照你这个清单走。这边家属委员会负责摸底动员。你把具体条件再跟他们说一遍。”
他又侧头跟赵政委说了一句，“把家属委员会的两位主任也叫过来吧。”
林嫂子和赵嫂子来得很快。相比两位大领导的震惊，赵嫂子表现得还算平静——她早早见过小满，就觉得这人背景不一般。
几个人把方案又过了一遍。
赵嫂子拿着小满写的那份岗位清单翻来覆去看，嘴里嘀咕了一句“这真是好事啊，咱们妇女同志们也能顶起半边天。”
没等小满接话，她已经转身出去张罗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林嫂子和赵嫂子一个负责通知，一个负责登记，几天功夫就把军区家属院摸了个遍。
“鹏城新开了一家制衣厂，招工，会缝纫的不会缝纫的都可以来报名。工资按件计，一个月基本五六十，做得快的七八十都不在话下。包吃住，一个月休五天，轮流休。”
头几天，招工办公室门口就排了好几个人。有刚结婚的年轻媳妇，家里没有孩子拖累，男人工资不高、手头紧；有孩子大了闲在家里的中年嫂子，成天跟邻里扯闲话；也有人第二天就托人带话过来，问老家的兄弟姐妹想来行不行。
赵嫂子照单全收，先记下来，说后面统一面试。
军区的支持也很实在——特批了一间办公室作为临时招工点，又协调后勤安排了一辆解放牌卡车，每周日往返鹏城，早上送人傍晚接回，雷打不动。
有人说“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安排活干”，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还派车接送，跟干部出差似的”。
设备还没到，报名的就有六七十个。
小满、许强和铁蛋在军区特批的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两天，一个一个面试。
来人先坐下，问文化程度、有没有工作经历、会不会用缝纫机，把人按情况分成几组。
有经验的直接进缝纫组和裁剪组；没经验但有文化、能记数的，分到质检和仓管；两头都不占的，签培训合同，后面跟班学。
每一份合同都由军区居中作保，双方签字盖章，清清楚楚。
最终录用下来，一共有五十七人。
名单交到赵嫂子手里的时候，她翻了翻，抬起头来看了小满一眼：“哎呀小满，你这是把我们大院一多半闲人全带走了。”
语气是笑着的，是替人高兴的那种踏实。
三月上旬，设备到港，军区的嫂子们以及许强那边招到的人，还有永成建筑队一些从老家过来的家属。分批到岗，开始学习和培训。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这一天，是顾建国跟郑永刚约好了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日子。
郑永刚的爱人王丽梅，之前在老家供销社上班，到羊城后还没安排工作。圆脸，说话带一点唐山口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坐在郑永刚旁边不怎么插嘴，偶尔给小满添一下茶水。
小满觉着这人安静、不张扬，说话慢悠悠的，有种让人愿意多陪着坐一会儿的舒服劲儿。
饭吃到一半，郑永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冲顾建国抬了一下下巴：“建国，出来抽根烟。”
王丽梅瞪了他一眼：“你不是戒了？”
“陪建国抽一根。”
“我不抽烟，媳妇不喜欢。”顾建国回了一句。
郑永刚被噎了一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显得你。”
“你……你看看人家建国。” 王丽梅说着，一把把他手里的烟盒抽走了。
郑永刚无奈，拍了拍顾建国的肩膀：“出来，有话说。”
王丽梅没再拦他，转回去跟小满说话。
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台阶上，夜风从巷口灌过来。郑永刚重新掏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顾建国。顾建国没接。
郑永刚自己点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宋玉珍，有消息了。”
顾建国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嫁到赵家之前，确实在湘省南部的青塘村住过。”郑永刚弹了弹烟灰，“年龄、经历全对得上。村里老人说她是从外村嫁过来的，男人姓林，矿工，后来矿上出事人没了。她娘家有人去说她爹病了，她就带着闺女回了娘家，谁知道娘家把她卖到隔壁县。”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下顾建国的脸色，“后来她应该是逃到羊城，做保姆，就是赵振华家。”
说完，又吸了一口，“六零年左右，一个女人，从湘省跑过来，不容易啊。”
顾建国没说话，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看样子，就是她。”
郑永刚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跟弟妹说？”
“还没想好。”
“这种事拖不得。”郑永刚把烟掐灭在台阶边沿，“她跟赵振华认识，迟早都会碰上。拖久了反而不好。”
顾建国没接话。夜风把巷口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回到饭桌的时候王丽梅正拉着小满的手说“妹子你在京城那边做得那么大，我要是年轻十岁也跟你去闯闯”。
小满笑着说“嫂子，现在也来得及”，两个人都笑了。
顾建国坐回原位，端茶喝了一口，看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晚上到家，小满先去洗漱。水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哗哗的，模糊又均匀。
顾建国进了书房。为了方便工作，家里前不久申请了电话，他走到桌前坐下，拿起话筒，拨了京城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