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湘南，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泠江村那边，王支书拿着报纸坐在老樟树底下，给歇脚的村民念了两遍。
围着的村民听不太懂“元首夫人”“国礼”这些词，但“林小满”三个字听清了，“泠江村”三个字也听清了。
有人凑到跟前，眯着眼睛看那张报纸上的照片，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这就是老林家那闺女？长得真俊。”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小时候看着瘦瘦小小的，谁能想到长大了这么有出息。”
又有一个村民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上回她回来的时候，我瞧见了，开了两台吉普车，那阵仗，咱们县里都没见过。”
王支书把报纸折好，又平整了一下边角，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丫头有出息。当年她爷爷带着一家子搬过来的时候，她才这么高。”
他伸手在腰间比了一下，叹了口气，“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老林家命苦，孙女这么小就没了爹娘。谁能想到，这才多少年，人家不光自己出去了，还把咱们村不少人带出去了。”
他顿了顿，把报纸扬了扬，嗓门比刚才高了些：“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给国外的元首夫人做衣裳！咱们泠江村出去的人，给外国人做衣裳！这是什么光景？以前谁敢想？”
围着的村民有人笑了，有人点头，有人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说了一句：“这丫头，争气！咱们村也跟着沾光。”
旁边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
有人说起当年林守义搬过来时的光景——一个瘸了腿的男人，带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丫头，在村东头那间旧屋里安了家。
那时候谁看着都觉得这家人可怜。
现在看看，人家祖坟上冒了青烟。
有人把自家娃拉过来，指了指报纸上的照片：“看见没？这是咱泠江村出去的人，以后你也得学人家，有出息。”
王支书又折了一下报纸，把边角对齐了，收进中山装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一句：“行了，都回去干活吧。回头让家里有手艺的都想想，要是有愿意去的，我帮着问问。”
没有人再说什么，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点笑意。
这报纸上的消息，让整个村子都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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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几道山梁的青塘村，也有人看到了报纸。
老赵头念完那段报道，围着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咂了咂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一个中年男人嘀咕了一句：“当年要是村里少点她的闲言碎语，要是她爷爷带她走的时候，要是有人拦一把……”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十几年前的事了。”
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走。
“听说泠江村好些人都去了她在鹏城那边的厂子。”有人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劲儿，“有手艺没手艺的，只要肯出去，都能在她那儿找到活路。泠江村的人现在都不愁吃穿了。”
“对对对，我也听外面的人说过。她那厂子大得很，还在招人。”
沉默了几息，终于有人替大家把那句话问了出来：“也不知道她那边还要人不？”
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那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认：“怎么了？都是一个地方的，她爷爷当年不也是从咱们这儿出去的？”
话一出口，几个人都没接话。
当年林守义为什么搬走，村里人心里都有数。
那些年，是谁家的孩子追在林小满后面喊“扫把星”，是谁家的婆娘在井台边上嚼舌根说这孩子“克父克母”，是谁家的男人看见林守义拄着拐杖走过来就把自家孩子拽到一边去——桩桩件件，没人忘，也没人提。
当年把人逼走了，现在人家出息了，又想凑上去沾光。
老赵头把搪瓷缸往柜台上一搁，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几个人都闭了嘴。
老赵头没看他们，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报纸：“人家当年为什么默不作声地就搬走了？但凡当时有人拉一把，现在沾光的就是咱们青塘村。泠江村那是走了狗屎运了。”
一句话戳穿所有人的良心,再也没有人接话。
村口的风吹过来，把柜台上的报纸边角掀了掀，老赵头伸手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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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南下面宋家人所在的乌石村，也有一个人看到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他的手指停在“林小满”三个字上。
当年他把宋玉珍送上牛车的时候，没有犹豫过。
那家男方给的彩礼厚，够他家盖半间屋、给老二老三娶媳妇。
后来那男人找上门来讨人，带了几个壮汉，把堂屋的八仙桌拍得震天响，他凑了好几天才把彩礼凑齐退了回去。
那几年他也去过青塘村找人，找了几回没找着，就没再去了。
直到有一年再去，才知道林家人早就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后来，他就当这个女儿没了。
这报纸上的地址虽然不是青塘村，但是都是一个县的，年龄对得上，名字对得上，还有那一手的刺绣手艺也对得上。
八九不离十，就是他那个外孙女。
把报纸折好，压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大。”
院里正在劈柴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你明天去镇上打听打听，泠江村在哪个方向，怎么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听清楚了，我跟你去一趟。”
老大把斧头放下，擦了擦汗：“去那儿干什么？”
他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报纸。
见利忘义的事他这辈子做过不止一回，当年把女儿送上牛车的时候没犹豫，后来找不到人心安理得。
如今没了女儿，外孙女发达了，还上了报纸，给元首夫人做衣裳——这机会要是放过，那才是真傻。
他指着报纸上“林小满”三个字，“这是你外甥女，你大姐的闺女，现在出息了。你们几个，还有志强、志明、志刚，都算上，回头跟我去京城找她。给她几个当舅的安排安排工作，你们几个兄弟，她总得照应。”
老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记得大姐当年被强送上牛车的时候，那个三四岁的小丫头跑在牛车后面追，跑了两步就摔了，膝盖磕在土路上，爬起来又追，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嗓子都喊劈了。
大姐扒着车沿想往下跳，被两个人按住了，她张着嘴喊了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那一幕他记了很多年。当时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敢动，也没敢喊。
后来每次想起来，脸上都热得发烫。
“爹，”他犹豫了一下才说，“人家……认不认还两说呢。当年咱家把大姐……”
老头瞪了他一眼，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但那个意思屋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她娘是我们家的人，是你们的大姐，由不得她不认。即使你大姐找不到，她闺女还能不认舅？”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老大宋建国，老二宋建军，老三宋建华，还有老大家的志强，老二家的志明，老三家的志刚。个个都在他心里排好了队，就等着去京城，让那个发达了的外甥女一个一个安排工作。
他把报纸收进抽屉，锁好，坐在竹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他盘算着，等问到了地址，去了先让那丫头给老大几个安排工作，一个月开多少工钱得先说好；
志强几个还年轻，最好能学门手艺，不能光出力气；
家里的老房子该翻修了，这笔钱她得出；
还有老大媳妇一直想要的那台缝纫机；
志明念书要交的学费；
志强眼瞅着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彩礼钱也得提前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