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他從來沒進去過。
樓下是糖果餅干鋪子，人來人往，上了二樓，人一下子就少了。
屋里擺著七八張桌子，鋪著白桌布，每張桌上擱著一只細瓷咖啡杯和一把銀質小勺。
靠窗的位置能看見樓下東安市場來來往往的人群。
空氣里飄著一股苦香，是他從來沒聞過的味道。
她坐在對面，翻著菜單，也不問他，直接要了兩杯咖啡。
服務員端上來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深褐色的東西，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他眉頭一皺。
她看著他那個表情，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清亮。
“沒喝過？”她歪著頭看他，語氣里帶著一點戲謔，又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親近，“你一個干部子弟，連咖啡都沒喝過？”
他沒接話，把杯子放下，看著她。
她忽然收了笑，低頭用銀勺攪了攪杯里的咖啡，攪了好幾圈才開口︰“你還敢約我，你們組織上知道嗎？我可是資本家的女兒。別人躲都來不及。”
他說︰“我喜歡你。”
她手里攪動的銀勺停住了。
手懸在杯沿上方，勺柄上的銀光晃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目光還落在杯子里那圈被攪散的褐色旋渦上，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不少︰“你這個人……”
她把銀勺擱回碟子邊上，抬起頭來看他。
那一眼全是強裝鎮定的慌亂。
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撲哧一下笑了。
她低頭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放下，然後輕聲說了一句︰“傻不傻。”
從那天起，事情就反過來了。
她開始撩撥他。
今天托人送一盒點心到他辦公室，明天在座談會上故意坐他旁邊，偏過頭跟別人說話，眼角卻往他這邊瞟。
有一回她約他看電影，他提前到了電影院門口，在路邊小賣部買了一根冰棍，攥在手里等她。
等了大半個鐘頭，冰棍化了一圈，順著木簽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
他也沒舍得吃，就那麼攥著，時不時換個手，把化出來的糖水在褲腿上蹭掉。
她遠遠地來了，緩步穿過電影院門口的人群。
那天她穿了一條素色的半袖布拉吉，圓領，淺灰藍的底子，料子是棉麻的，輕薄透氣。
腰際系著一條同色的細布帶，松松地收著，裙擺到膝蓋下方兩寸，走路時輕輕晃著。
腳上是一雙黑色半高跟皮涼鞋，鞋面帶子細細的，露出腳背，鞋跟不高，大約一寸出頭，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
走近了，她看見他手里的冰棍，先愣了一下，然後撲哧笑了出來︰“你等了多久？”
他沒接話，把冰棍遞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冰棍已經化得只剩半截，木簽上黏糊糊的，不成形狀。
她沒接，拉過他的手腕，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又遞回他嘴邊︰“你也吃。”
他就那麼直接咬了上去。
兩個人的嘴唇踫在了同一個地方。
那一口冰甜，甜得發膩。
他愣住了。
手里還攥著那根化了一半的木簽，嘴里的甜還沒咽下去，人已經僵在那兒了
她站在旁邊，也不說話，嘴角上翹，眼楮彎彎地看著他。
他耳朵根一下子燒了起來，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紅得連電影院門口的燈泡都照得出來。
後來他才知道，她那些撩撥都是故意的。
她這個人，看準了就不撒手。一旦認定了，比誰都主動。
幾十年了，她這點伎倆一點沒變。
就比如此刻，她摟著他的脖子，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呼吸打在他耳側，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宋部長知道她這是故意的。
她最近天天跟那幫老姐妹打麻將，早上出門，傍晚才回來，一天到晚見不著人影。
今天忽然這麼黏過來，比平時主動了不止三分。
可知道歸知道，他還是每次都會栽進去。
“你先下來。”他說，盡量保持穩重。
“我不下來。”許女士摟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擱在他肩頭，“你答應管，我就下來。”
“你這是耍賴。”
“就耍賴了，怎麼了？”許女士偏過頭，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當年你追我的時候，我三天沒理你，你急得團團轉，跑到我家門口站了一晚上。現在讓你管管你兒子的事，你就推三阻四的。”
她說著，手指在他後頸上輕輕劃了一下，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故意的。
宋部長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她今天這麼一來，他後背上的筋都緊了。
從年輕時候起，她每次想要什麼東西，就是這個路數。
挑個晚上，端一杯茶過來，往他身上一坐，摟著他的脖子，聲音軟得能掐出水。
幾十年了，招數沒換過。
可他回回上鉤，並且樂在其中。
這一次，他本來想繃住的。
兒子的事情，還是讓兒子自己去處理最好。
他嘴上說“讓他自己拿主意”，這會心里其實早就松動了，只是不想讓她覺得一磨就成，拿捏拿捏她的小性子。
可她偏偏挑了個他剛忙完一天、腦子最不清醒的時候，往他腿上一坐，軟著嗓子喊“老宋”——他端著的架子就塌了。
她的手在他後頸上劃了第二下。
宋部長終于沒繃住。
他伸手在她的腰上捏了一把，力道不小，帶著一點按捺了太久的渴望︰“你先下來，我打電話。”
“真的？”
“真的。”
許女士這才從他腿上下來，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擺。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種打了勝仗的得意，伸手在他肩膀上又按了一下︰“早這樣不就好了。”
宋部長沒有接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她靠在桌沿上。
手指在她手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仰著頭看她，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眉眼還是當年的眉眼，只是添了幾道紋路，倒比年輕時多了幾分從容和貴氣。
他想起她生懷遠那年，難產，在床上躺了三天。
大夫說以後最好別再生孩子了。
她醒過來之後拉著他的手說“我還想要個閨女”。
他沒接話，第二天就去找了大夫，做了結扎手術。
他這輩子在部里開會說話滴水不漏，跟誰都不輕易露底，唯獨在這件事上，他自作主張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