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哥總是這樣跟她客氣。
春妮說︰“我讀那報紙可是知道，現在都提倡只能一個孩子，那要是生的是閨女，那還能不養爹娘了？”
鐵蛋不是第一次被他妹子懟得沒話說。他妹子這張嘴，從小到大，他從來沒贏過。
他撇了撇嘴，低頭咬了一口餅，不再往下接。
春妮也不再理他，轉身把鍋里新出鍋的肉餅鏟起來，碼進盤子里，嘴角卻彎著。
時間還早，幾個人坐在桌邊沒急著走。
方文秀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看了春妮一眼︰“春妮，你這肉餅子，比我在京城吃過的哪家都強。皮薄餡大，還不膩，咬一口汁水直往外冒。”
宋玉珍也點頭︰“我在羊城那邊待了這些年，粵菜吃慣了，可這口北方的肉餅子，真叫人惦記。回頭我回了羊城，想吃這一口可怎麼辦？”
滿滿嘴里還塞著半塊餅，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春妮姑姑，你去羊城開一個店吧！這樣我外婆我爸爸都能吃到。”
春妮正擦著灶台，听見這話笑了一聲︰“行啊，等姑姑攢夠了錢，就去羊城開一個。”
吃完早飯，小滿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數了幾張票子放在櫃台上︰“春妮，這是今天的早飯錢，你收著。”
春妮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張票子，手都沒伸，直接把錢包推了回去︰“小滿姐，你這不是打我臉嗎？一頓早飯，還能收你的錢？”
“一碼歸一碼。”小滿又把錢推過去，“你這店才開沒多久，我們一家子又經常來吃，又吃又拿的，不給錢像什麼話。”
春妮把那幾張票子拿起來，往小滿手里一塞，語氣不容商量︰“小滿姐，你要是再這樣，下次就別來了。我哥在西北的時候，是你和顧大哥照顧他。後來到了京城，又是你給他安排活路。我哥他都念叨過好多回了。我春妮能有今天，全靠你們拉拔。一頓早飯幾個餅，你跟我算這個？”
小滿被她這一通話堵得張了張嘴。
她看著春妮那個倔勁兒，心里又酸又暖——這丫頭從西北農村走到京城，赤手空拳支起這個攤子，吃了多少苦，旁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的。
眼下日子剛好過一點，就急著回報。
小滿便不再跟她 ，把錢包收好，但臉上沒有讓步的意思︰“行，今天這頓我領了。不過春妮，下次再來，你要是還不收錢，我就真不來了。鐵柱，你也說說你妹妹。”
鐵蛋在一旁咧嘴笑了笑，也沒說什麼。
春妮愣了一下，看了看小滿那個認真的表情，知道她不是開玩笑。
她撇了撇嘴，沒接話，轉身從案板上拿起一摞油紙，開始打包蔥油餅和肉餅。
她裝了滿滿一袋子，又單獨包了幾個肉餅，塞到小滿手里︰“下次再說下次的。小滿姐，這個路上吃。肉餅得趁熱，涼了就固化了，不好吃。蔥油餅能放，餓了隨時墊一口。”
滿滿在旁邊踮著腳看那袋子餅，春妮忽然低下頭，朝她使了個眼色。
滿滿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接收到了什麼信號，不聲不響地湊了過去。
春妮彎下腰，一只手假裝在圍裙上擦著，另一只手從灶台角落里摸出一個小油紙包，飛快地塞進滿滿的口袋里。
動作利落，一氣呵成，連旁邊的方文秀都沒注意到。
“這是姑姑單獨給你的。”春妮壓著嗓子，嘴唇幾乎沒怎麼動，眼神朝兩邊瞟了瞟，“別告訴你兩個哥哥。”
滿滿捂著口袋，像是接住了一件天大的機密任務，使勁點了點頭。“春妮姑姑，咱們是特務接頭嗎？”
春妮差點笑出聲，趕緊偏過頭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硬把那點笑意壓了回去。
她轉回來，板著臉，一本正經地朝滿滿點了一下頭，壓著嗓子說︰“對，地下工作，注意隱蔽。”
她說著還伸手把滿滿歪到一邊的領子正了正，低聲補了一句︰“組織上信任你，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你。肚子餓了再打開。”
滿滿一听“組織上信任你”，小胸脯一下子挺了起來，表情嚴肅得像是在領受什麼光榮使命。
她眼楮亮亮的，回頭偷看了一眼山山和安安，兩個哥哥正直直地盯著她和春妮。
她把口袋捂得更緊了，使勁點頭，聲音壓得比春妮還低︰“姑姑，打死我也不說。保證完成任務。”
春妮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腦袋，繃著嘴角不笑出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假裝誰也沒有看見，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拿起鏟子繼續翻餅，嘴里不咸不淡地喊了一聲︰“山山，安安，你倆的餅在桌上，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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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兩台軍用吉普車到了火車站。
顧守山安排走的是特殊通道，車子直接開到了站台邊。
司機小趙和鐵蛋一起把行李一件一件先搬上火車。
軟臥車廂里，兩間相鄰的包廂已經收拾妥當。
顧守山親自把他們送進了車廂。
他這個人，一輩子沒為自己走過一次後門，沒打過一次招呼。
當年顧建國當兵、提干，他沒跟任何人遞過一句話。
方文秀有時候說他死腦筋，他也不接話。
可這一回，他給車站打了個電話，安排了特殊通道，又讓司機把車直接開到了站台。
不為別的，就為那三個小的。
大的兩個他稍微放心，安安沉穩，山山懂事。
可滿滿那個小丫頭，人小膽子大，一不留神就往人堆里鑽。
火車站那地方人多眼雜，他不親自看著他們上車，心里不踏實。
車廂里，滿滿已經順著梯子爬上了上鋪，趴在邊沿上探出半個身子，沖著下面喊︰“爺爺奶奶，你們也上來坐坐嘛！上面好好玩呀！”
方文秀在一旁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趕緊湊到床邊，伸著手護著︰“我的小祖宗呢，你小心點，快往里靠！”
她一邊護著，一邊又忍不住回頭嗔怪顧守山，“你看你這孫女，膽子大得沒邊了。”
顧守山站在下面，仰著頭，看著上鋪那個晃晃悠悠的小腦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